等了大半个时辰。
山道上。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差人从山下飞奔而上，领头的高声喊着：“报——甘泉书院钱文彬钱老爷！中式第一百四十七名！”
甘泉书院山门口炸了。钱文彬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哗地流下来。旁边的同窗一把将他举起来，几个人轮流抱着他转圈。
“我中了！我中了！”
张文渊拍着手乐。“开门红！开门红！”
汪显祖朝山顶喊了一句。“崇志的！听见没有！甘泉书院先拿下一城！”
山顶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回了一句。“一百四十七名，有什么好得意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蹄声再次响起。
“甘泉书院魏时安魏老爷！中式第一百四十一名！”
“甘泉书院黄守拙黄老爷！中式第一百三十九名！”
“甘泉书院江克明江老爷！第八十九名！”
“甘泉书院崔养浩崔老爷！第八十八名！”
甘泉书院一次一次地欢呼，一次比一次大声。钱文彬的眼泪还没干，又跟着别人一起跳。
汪显祖掰着手指头数。“五个了。五个！”
山顶崇志书院那边安静了。没有人再往山下喊话。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差人来了。“甘泉书院谢临安谢老爷！中式第八十三名！”
谢临安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看向蒲松林。“松林，是我……第八十三名！”
蒲松林握着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恭喜你！”
谢临安又哭又笑，转身被同窗围住了。
蒲松林在旁边跟着笑，但王砚明注意到，他笑的间隙里，眼神往下坠了一下。他用力拍了几下巴掌，往后退了半步。
王砚明走过去，拍了拍蒲松林的肩膀。“还有机会。”
蒲松林点了点头。“我知道。”
汪显祖数了数人数。“六个了！甘泉书院六个！崇志的，你们呢？不会一个都没有吧？”
话刚落，山顶那边传来了唱名声。“崇志书院徐文楷徐老爷！中式第九十六名！”
山顶欢呼了一阵。汪显祖收了声。
紧接着，又传来了两声。
“崇志书院赵之远赵老爷！第七十七名！”
“崇志书院钱禹谟钱老爷！第七十四名！”
山顶的欢呼声一阵接一阵。
五、报喜中断
然后，甘泉书院这边就安静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山道上再也没有差人往上跑。
反倒是山顶崇志书院，隔一会儿就传来一阵欢呼。六十名的，五十名的，四十名的，一个接一个。人数从落后很快反超，一路往上涨。
崇志学子终于有了底气，又开始往山下喊。
“甘泉的，你们是不是只有六个啊？”
“六个也不少了，比往年强。”
“往年你们不就两三个吗？今年进步了！”
张文渊气得脸都红了，站到石阶上朝山上喊。“你们急什么？还没报完呢！”
山顶那边嘻嘻哈哈地回了几声，听不太清，但语气带着嘲笑。
零星又来了一些。甘泉书院这边又报了两个，但山顶那边又报了三个。双方你来我往。
汪显祖一直在数。“崇志……已经十二个了。”
张文渊低声说了一句。“咱们才九个。”
已经报到四十几名了。张文渊、李俊、汪显祖、王砚明、范子美的名字一个都没出现。
甘泉书院这边的学子开始嘀咕了。
“王圣怎么还没消息？”
“张文渊他们不会落榜了吧？”
“汪公子也没中？”
张文渊在石阶上走来走去，步子越来越快。“怎么还没到我？我是不是没中？”
李俊靠在山门柱子上，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但手指一直在敲膝盖。
王砚明伸出手，按住了张文渊的肩膀。“别急。榜从后往前贴，越靠前报得越晚。”
张文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坐下了。
六、张文渊、李俊报喜
山道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匹马。
头一个差人大喊：“甘泉书院——淮安府张文渊可在？”
张文渊从台阶上弹了起来，鞋都差点甩掉。“在！在！”
差人勒住马，拿出名册高声唱道：“张文渊张老爷！中式第四十四名！”
张文渊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猛地握紧拳头，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我就说我能中——”
笑完转身一把抱住旁边的李俊，把李俊抱了个趔趄。“俊子！我中了！四十四名！”
李俊拍他的背。“知道了知道了，轻点轻点，腰要断了。”
王砚明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碎银，递给差人。“差爷辛苦。”
张文渊这才想起来赏钱的事，摆手说：“砚明！帮我多发几两！今日高兴！”
第二个差人也到了。“甘泉书院——淮安府李俊可在？”
李俊松开张文渊，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上前。“在下。”
“李俊李老爷！中式第三十六名！”
李俊拱了拱手，接过报帖，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唇往上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张文渊凑过来看了一眼。“三十六名！比我高八名！你是故意的吧？”
李俊把报帖折好收进怀里。“考场里谁管你第几名？写完了就行。”
汪显祖在旁边喊了一句。“十一个了！”
崇志书院那边安静了一瞬。
七、蒲松林落榜
山道又安静了。
山顶崇志书院又报了一个名字，总数已经到了十八。
甘泉书院这边还是十一个。
蒲松林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动。他看着谢临安被同窗围住道贺，看着张文渊笑得合不拢嘴，看着李俊微微翘起的嘴角。然后他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
“临安，你们去庆功吧。我先回去了。”
谢临安转过头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走什么？还没报完呢。”
蒲松林没挣脱，但声音低了下去。“可能没有我了。”
谢临安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山门这边安静了一瞬。范子美站在范同旁边，脸色越来越灰白。他嘴唇动了动，转头对范同说了一句。“同儿，咱们走吧。不考了。”
话音刚落，山道上一匹快马冲了上来，差人翻身下马。“甘泉书院——淮安府范子美范老爷可在？”
范子美的脚步定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差人大声道：“范子美范老爷！中式第二十九名！”
范子美嘴唇哆嗦了半天，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范同不确定地问了一句。“爹……是你吗？”
范子美两只手都在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是爹……是爹……”
范同猛地抱住父亲。“我爹是举人——我爹是举人了！”
范子美老泪纵横，一只手抖着拍儿子的后背，另一只手捂着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砚明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范兄，苦尽甘来。”
范子美说不出话来，攥着王砚明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八、解元悬念
范子美报完之后，双方人数变成了甘泉十二，崇志十八。
崇志书院那边在喊。“你们这才十二个，差得远呢！”
甘泉这边没人回嘴了。十二比十八，差距不小。
又沉默了一会儿。张文渊低声说了一句。“汪兄还没报呢……”
汪显祖站在台阶上，面色越来越焦躁。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人，那下人摇了摇头，表示还没有消息。
谢临安也没说话，看了看蒲松林，又看了看王砚明。蒲松林的脸色已经彻底暗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匹马，跑得飞快，马背上的骑手一边勒马一边大喊：“汪公子！中了中了！”
汪显祖浑身一抖。“你说什么？”
那骑手是汪家的下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少爷！您中了！差役就在后面！”
汪显祖盯着山道，手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没多久，两名差人骑着马上来了。“汪显祖汪老爷！中式第十五名！”
汪显祖猛地握拳朝空中挥了一下。“好！”
张文渊第一个冲过来拍他的肩膀。“十五名！好样的！”
汪显祖接过报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算笑出来了。“总算没白费。”
张文渊急不可耐地问差人。“有没有王砚明？王砚明中了没有？”
那差人摇了摇头。“回客官，小的只奉到前十五名。解元另有专人报喜，小的不敢抢。”
汪显祖眼睛一亮。“解元还没报？”
“尚未发榜。解元之喜要等放榜尾声才出。”
张文渊愣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王砚明。山顶崇志书院那边也忽然安静了。前十五名已经报过了，顾宪之的名字没有出现。
两座山门之间，山风穿行，谁都没有说话。
张文渊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两家……还没分出胜负。”
汪显祖望着王砚明，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砚明，你是解元，还是顾宪之？”
王砚明站在甘泉书院的山门台阶上，望着山下贡院的方向。天已经快正午了，阳光铺在金陵城上，贡院屋顶的琉璃瓦反射出一大片金光。
他收回目光，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