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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乡试第二场(二)

  破题写完了。

  王砚明又继续往下写承题。

  他先举了两个例子,前朝有以虚文误国的,本朝也有以实政治世的。

  如两晋士子空谈误国,卒致五胡乱华,神州陆沉,这是前车之鉴。

  本朝先帝隆历新政,革除积弊,这是务实之功。

  然后,他引了几条隆历新政的具体措施。

  清丈田亩、整顿盐税、裁撤冗官。

  这些都是实事,不是虚文。

  起讲部分比较重要,他想了想,写道:

  “夫国之有政,犹身之有血脉。”

  “血脉通则身强,血脉滞则身病。”

  “为政之道,亦复如是,实政行则国昌,虚文盛则国衰……”

  写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感觉这个比喻不错,既形象又好展开。

  思路愈发开阔。

  至于后股,王砚明打算分三层。

  第一层,讲虚文的危害。

  官员只做表面文章,不解决实际问题,百姓苦不堪言。

  第二层,讲务实的好处。

  以淮安团练大营为例,粮饷不足,就开荒种菜、养猪补贴,缺教头,就招退役老卒,乡兵不会认字,就办夜校。

  这些都是实的,不是虚的。

  第三层,讲当今圣上重实学、斥浮文,臣子当以实心行实政。

  收尾,他写道:

  “故曰:治道在务实,不在虚文。”

  “能行实政者,方为社稷之臣……”

  ……

  写完论题草稿。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王砚明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渴冒烟的嗓子,又开始看判语。

  五道判语,每道都不难。

  他按《大梁律》的条文,简简单单写了五段,每段不过五十字。

  据庞教习说,判语不用花哨,把道理讲清楚就行。

  户婚的案子,他判道:

  “豪强恃势侵夺民田,久踞不返,欺弱罔法。”

  “依律追还原主,量加惩治,以安乡井。”

  田宅的案子,他看了一下细节,判道:

  “典田立有约期,逾期不赎,业归现管。”

  “所告无据,理合驳回,各安其业。

  盗贼案,几乎没有多想,他直接判道:

  “行窃官物,赃证俱实,触犯刑条。”

  “依律定罪,追赃入库,警戒愚顽。”

  斗殴案,根据经过,他判道:

  “索债起争,两相殴斗,致人损伤。”

  “勘明缘由,分别责罚,责其偿债、恤伤。”

  最后一个杂犯案,则判:

  “耕牛为农本,擅行宰杀,有违禁令。”

  “依律问罪,严加禁约,重惜农畜……”

  ……

  很快。

  判语写完了,此刻已经是深夜。

  王砚明闭眼,短暂休息了一下,又开始构思表文《上时务疏》。

  表文一分为三。

  民生,财用,边备,不用三个都做。

  只需选其中一个上疏就行。

  他想了想,最终选了民生这题。

  重点写轻徭薄赋、安辑流民,中间夹杂了一些张居正万历新政的私货……一直写到凌晨时分才躺下。

  就这样。

  第一天过去了。

  ……

  第二天。

  天气陡然升高,酷暑难当。

  号舍低矮闷热,没有一丝风。

  王砚明坐在里面,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干,加快了书写速度。

  可随着日头渐毒,气温越发热的厉害。

  他想到范子美之前说的,可以把帕子浸了凉水,搭在额头上。

  然而,凉了没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只得又浸湿,搭上。

  为了保持清醒,王砚明又找了几片薄荷叶含在嘴里,凉丝丝的,确实能提神。

  不过,嘴也没知觉了……

  ……

  直到午时。

  烈日当空。

  号舍里热的像蒸笼,连空气都是烫的。

  王砚明脱了外衫,只穿一件单衣,结果还是热。

  没办法。

  汗水已经把单衣浸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旁边号舍,已经出现有人中暑的情况了。

  先是一阵干呕,然后咚的一声,像什么重物摔在地上。

  听到动静。

  巡场的兵丁赶紧跑过来,一番查看,直接把人抬出去了。

  王砚明从号舍缝隙里看了一眼,像是之前跟在赵逢春旁边那个姓吴的生员。

  此刻,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已经不省人事了。

  这第二场,多半是无了。

  当真是时也命也。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写。

  眼见气温越来越高,主考林用修当即下令,开始给考生们分发清水。

  到王砚明这里的时候,凉水已经变成了温水,不过,总比没有强。

  下午。

  又有两个人被抬出去了。

  王砚明用凉水浸湿帕子,搭在额头上,勉强保持清醒。

  他终于写完了表文的誊录。

  ……

  第三天。

  天气依旧炎热,不过偶尔有一丝凉风。

  比昨天稍微好了一些,但不多。

  王砚明早上起来,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写了三天,感觉脖子手指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接着。

  他把所有试卷按顺序排好,论题一张,判语一张,表文两张。

  然后,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论题的血脉之喻写得不错,保留了。

  判语很简练,没毛病。

  表文引了几处典故,都回忆过了,没有犯讳。

  检查完,确认无误,他把卷子交了上去。

  收拾考篮的时候。

  王砚明不经意发现,那枝桂花还放在桌角。

  三天了。

  花已经蔫了,花瓣卷起来了。

  不过,还能闻到一点花香气。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说完,他把桂花放进考篮里。

  走出号舍,脚步虚浮,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但,第二场总算也是撑过来了……

  ……

  贡院外面。

  张文渊、李俊、汪显祖已经在了。

  蒲松林和谢临安也出来了,搀扶着,脸色都不好看。

  “都还好吧?”

  王砚明问道。

  得益于长年累月的坚持射箭和锻炼,他的底子不错,所以连续两场下来,精神依然还算饱满。

  只是身体有些疲惫。

  张文渊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一听这话,当即沙哑着嗓子吐槽道:

  “亲娘咧,好啥啊,我判语写得手都僵了。”

  “第二天热得脑子发懵,脸上全是汗,写到第三道判语的时候,我连自己写的什么都看不懂了。”

  李俊眼圈发黑,嘴角的胡子又长了一圈,苦笑道:

  “论题我写了边防务实。”

  “写到大同捷报那段的时候,差点中暑。”

  “眼前一黑,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扛过来就好。”

  王砚明闻言。

  看了几人一眼,问道:

  “对了,范兄呢?”

  李俊回头张望了一下。

  说道:

  “不知道啊,我刚才看见好像还在那边……”

  谁知。

  话没说完,旁边突然有人喊道:

  “不好了!”

  “有人晕倒了!”

  听到声音。

  王砚明立马拨开人群,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刚走近,就看见范子美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已经不省人事了。

  他的考篮摔在旁边,水壶滚到了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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