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心事

  另一边。

  山长庐舍。

  庞松站在湛元明面前,把这几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湛元明听后,皱眉道:

  “登云堂坐不下了?”

  “是,坐不下了。”

  “窗外还站着一百多号人。”

  庞松擦了擦汗说道。

  “金陵城外的也来了?”

  湛元明又问。

  “来了。”

  “连扬州,镇江都有人赶来。”

  庞松回道。

  湛元明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

  “那他讲的怎么样?”

  庞松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

  “说实话,讲的有些水准,连学生都获益匪浅。”

  湛元明看了他一眼。

  笑道:

  “你不是自诩理学名家吗?”

  “听一个小秀才讲课也能获益?”

  庞松苦笑道:

  “山长,他跟您讲的不一样。”

  “您讲的是学问,他讲的是怎么把学问用到过日子上。”

  “他的东西不深,但方向很准,总能发人深省。”

  湛元明沉默了片刻。

  叹气道:

  “老夫倒有点后悔了。”

  “那天没去听。”

  庞松说道:

  “山长,王砚明这几天忙着讲学,根本没时间备考。”

  “白天被人围着讲学,晚上被人堵着请教。”

  “再这样下去,乡试怕是要耽误了。”

  湛元明皱了皱眉。

  点头道:

  “嗯。”

  “的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来金陵是为了考乡试的,不是来讲学的。”

  话落,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转身对庞松说道:

  “把后山那个小院腾出来,让王砚明他们搬过去住。”

  庞松愣了一下。

  惊讶道:

  “山长,您说的是采薇院?”

  “那不是您给您孙女留的吗……”

  “给他了。”

  湛元明挥手道。

  庞松犹豫了一下。

  说道:

  “山长,您这对他也太好了……”

  湛元明看了他一眼,说道:

  “一个院子而已,有什么值当的?”

  “换个环境,也让他清净清净,好好读几天书。”

  “乡试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他要是因为分心耽误了备考,乡试落榜,别人会怎么说?”

  “会说我们甘泉书院只会空谈,不会应试。”

  “老夫可丢不起这个人。”

  “是。”

  “学生明白了。”

  庞松点头答应道。

  “学生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就出了山长庐舍。

  ……

  第二天。

  王砚明几人就搬到了后山的采薇院。

  小院在书院最后面,靠着山崖,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院子里有棵大槐树,遮出一片绿荫。

  院门口有一道木门,门闩一插,外面的人进不来。

  张文渊进了院子,长舒了一口气。

  道:

  “亲娘咧,总算清净了。”

  说完,他把行李往屋里一扔,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伸了个懒腰。

  李俊也把自己的书从书箱里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在桌上。

  范子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色,忍不住道:

  “在这样的地方读书,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王砚明站在院子里。

  抬头看了看那棵大槐树,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从崖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凉丝丝的。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那些嗡嗡的声音慢慢散了。

  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换完宿舍。

  湛元明又让人在书院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宣布甘泉书院即日起锁院备考乡试,不招待外来学子。

  非本院师生须登记并经山长批准方可入内。

  禁止在非讲学时间聚众论道,违者逐出。

  那些来凑热闹的人看完告示,只得又灰溜溜的走了。

  风波总算暂时平息了。

  ……

  这天下午。

  王砚明从登云堂下了讲,正打算去藏书楼看会儿书。

  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下意识回头,没想到,却见白玉卿站在几步外,穿着一件素净的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看着他。

  王砚明愣了好一会儿。

  随即,有些惊喜的笑着上前,说道:

  “白兄?”

  “你怎么进来的?”

  白玉卿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的说道:

  “想进来,自然就进得来。”

  王砚明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白玉卿却没继续解释,而是朝山上看了一眼。

  “有空吗?上去走走?”

  王砚明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道:

  “好。”

  随后。

  两个人顺着石板路往山上走。

  路两边种着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头顶是蓝天白云,看着心情不错。

  走了一段,王砚明先开口问道:

  “白兄这段时间在国子监怎么样?”

  “不怎么样。”

  白玉卿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道:

  “尸位素餐的人多,虚与委蛇的人更多。”

  “每天听那些腐儒讲经义,味同嚼蜡。”

  说着,她顿了顿。

  道:

  “早知道还不如来你们书院一起读。”

  王砚明笑笑,说道:

  “我们书院锁院了。”

  “你来了也得被关着。”

  “锁院是锁外面的人,不是锁里面的人。”

  “我已经进来了,你见过谁来拦我?”

  白玉卿语气带着几分傲娇道。

  王砚明知道她的性格,并不在意。

  随后。

  白玉卿话锋一转,忽然道:

  “对了,你那几句心即理,致良知,还有那句人人皆可成圣,已经在国子监传开了。”

  王砚明问道:

  “风评恐怕不太好吧?”

  “是。”

  “有人骂你离经叛道,说你这是异端邪说。”

  “不过,也有人佩服你,说你敢说真话。”

  白玉卿看了他一眼,道:

  “总之,你这回是真出名了。”

  “不光是金陵,听说连苏州,松江那边都有人在议论。”

  “这感觉怎么样?”

  王砚明苦笑了一声。

  说道:

  “没什么感觉。”

  “唯一的感觉,大概就是累吧。”

  “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过的什么日子。”

  白玉卿听后,疑惑的问道:

  “怎么了?”

  王砚明也没隐瞒,简单把这几天的遭遇说了一遍。

  学舍被围,登云堂爆满,拜访的人一波接着一波,连饭都吃不囫囵。

  “后来还是山长看不下去了,下令锁院。”

  “把我关到了后山这个小院里,才算清净了。”

  白玉卿听着,嘴角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一下。

  好险才忍住没笑。

  说道:

  “你倒是挺能折腾。”

  “我可没想折腾。”

  “都是别人来折腾我。”

  王砚明无奈道。

  说话间。

  两人已经走到了半山腰的凉亭处。

  白玉卿在亭子里坐下,王砚明坐在她对面。

  “出名是好事,不过也别忘了正事。”

  白玉卿看着王砚明,语气认真了一些,道:

  “科举才是根本。”

  “你若乡试落榜,心学再妙也没人听。”

  “那些人现在捧你,到时候第一个踩你的就是他们。”

  王砚明点了点头。

  说道:

  “我知道。”

  “所以这几天在收心。”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主考来判定了。”

  白玉卿闻言,抿了抿唇,说道:

  “乡试主考,已经到金陵了。”

  “这几天正在暗访学风,考察士子,你那些事,很可能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王砚明愣了一下,看着她。

  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国子监同窗说的。”

  白玉卿目光闪烁了一下说道。

  明显不是真话。

  王砚明看了出来,不过,也没揭穿。

  毕竟,他早就习惯了她的神秘。

  “你要小心。”

  白玉卿提醒说道:

  “别在考前惹出事端。”

  “我能惹什么事?”

  “现在门都不让出。”

  王砚明失笑道。

  白玉卿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金陵城的方向。

  好看的秀眉微微皱着,跟平时那种冷冷清清,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有点不太一样。

  王砚明看到后,好奇的问道:

  “白兄似乎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