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金兜山,青牛精作乱一事尘埃落定。太上老君驾云归返三十三天,山间太清道韵缓缓消散,笼罩群山的至宝威压也彻底褪去。四人踏过蜿蜒山路,一路向西而行,连日连番渡劫,众人道心越发沉稳,行事愈发谨慎,再无半分骄矜懈怠。
时值暮秋,天高云淡,旷野之上草木渐渐染上浅黄,风过林梢,带着清冽干爽的气息。此段路途地势平缓,无险峻奇峰,无幽深毒谷,也不见往日妖风煞气弥漫,放眼望去,平川延展,良田错落,村落依路而建,炊烟袅袅,一派安宁祥和的人间景致。
一路行来,不见精怪拦路,不闻凶啼怪啸,天地间灵气反倒愈发醇厚温润,隐隐透着一股仙家道韵,清幽淡雅,沁人心脾。
宁洋北舒展青木灵息,顺着地气流转方向探查,眉宇间渐渐露出讶异之色:“怪事,前方地界灵气精纯异常,绝非凡俗乡土所能孕育。这股气息古朴悠远,超脱三界凡流,似是上古仙府遗留之地,并非妖魔巢穴,也不是寻常凡间山水。”他抬手轻拂路边草木,指尖生机之力流转,周遭草木受灵气滋养,枝叶愈发鲜润,“此地地气凝而不散,灵脉贯通天地,想来前方必有隐世仙门、得道高人清修洞府。”
王学南足踏大地,厚德道脉沉入土层深处,细细推演地脉走向。脚下大地沉稳厚实,地脉脉络规整有序,自远方一座孤峰绵延而来,灵流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全无凶煞淤积、浊气盘踞之象。“前方孤峰挺拔独秀,地脉汇聚于此,灵气聚而不散,定是一座仙家道观。观中主人修为深不可测,道法源远流长,绝非我们此前遇到的山妖野怪可比。仙门之地,规矩森严,我等途经此处,务必谨言慎行,不可鲁莽行事,以免冲撞仙家清修。”
张忠东掌心纯阳火苗轻轻跳动,至阳正气与周遭清幽仙气相融,非但没有相互抵触,反倒隐隐生出共鸣。“一路斩妖除魔,所遇皆是祸乱苍生的邪祟,如今偶遇正统仙府,倒是一桩机缘。只是仙家地界,往往戒律森严,灵物至宝无数,祸福难料。我们一心西行求道,只需安分路过,诚心致意即可,切莫心生贪念,自取祸端。”
陈学西按紧腰间长刀,收敛一身凛冽杀伐之气,目光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孤峰,神色平和:“妖魔可斩,邪祟可除,可正统仙门高人,行事自有章法,恩怨也不同于寻常争斗。我们守好本心,恪守礼数,稳步前行便是。若能结一份善缘,也是西行路上的一桩造化。”
四人彼此叮嘱,收摄心神,整束行装,顺着平坦官道继续西行。行出数十里地,前方平地尽头,一座孤山拔地而起,山体不算巍峨连绵,却挺拔俊秀,孤悬于旷野之上,山巅隐在淡淡祥云之中,古松苍柏遍覆山峦,奇花异草漫生坡谷,仙雾缭绕,瑞气千条,远远望去,宛若人间仙境。
山脚下立着一座石砌牌楼,牌楼通体由白玉原石打造,历经岁月侵蚀却光洁如新,横梁之上镌刻三个古朴大字:万寿山。牌楼两侧楹联笔力苍劲,墨色凝而不褪,写着:“万寿山中真福地,五庄观内洞中天”。
穿过牌楼,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蜿蜒向上,直通山巅道观。山路两侧古木参天,奇香阵阵,不知名的灵花随处绽放,空气中的精纯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吸入肺腑,周身经脉都觉舒畅,连日赶路的疲惫也消散大半。
沿着山路缓步上行,行至山巅,一座宏伟古朴的道观赫然立于眼前。道观依山而建,殿宇连绵,红墙黛瓦,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皆取上古样式,不见凡尘奢华,只透着庄严肃穆与悠远道韵。山门正中高悬一块鎏金匾额,上书五庄观三个大字,笔走龙蛇,仙气盎然。
观门虚掩,门旁静立两名道童,一人面如朗月,眉目清秀,名唤清风;一人肤色莹润,神态灵动,名唤明月。二人皆是一身青布道袍,头戴玉冠,年纪看似不过十余岁,可周身气息沉稳内敛,眼神澄澈,隐有高深修为,显然是自幼在此清修的仙童。
四人走到观门前,依凡间礼数拱手见礼。清风、明月二童早已望见来人,上前还礼,神态恭谨却不失仙家气度。
宁洋北温声开口:“我等四人西行赶路,途经万寿仙山,见宝观气象不凡,特来拜谒。一路行来饥渴劳顿,不知可否在观中暂歇片刻,讨一杯清茶解渴,稍作休整便即刻上路,不敢叨扰仙长清修。”
清风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见一行人虽风尘仆仆,却道骨清奇,周身灵光纯正,绝非歹人,便笑着回道:“四位道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家师父外出云游未归,观中便由我二人值守。诸位既至仙山,便是缘分,不妨入内歇息,清茶粗水尽管取用。”
说罢,二童侧身引路,将四人请入五庄观内。
踏入观门,院内庭院开阔,青石地面一尘不染,殿宇分列左右,香火清淡,不闻钟鼓喧嚣,唯有阵阵灵香随风飘荡。穿过前院行至中庭,一座偌大的天井豁然出现,天井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株参天古树。
此树与众不同,树干粗壮挺拔,需四五人合抱方能围拢,枝干向四方舒展,华盖如云,遮覆大半个天井。树叶翠绿莹润,每一片叶片都流转着淡淡灵光,整株古树灵气冲天,瑞气萦绕,与整座五庄观的仙韵融为一体。最为奇特的是,枝头并非寻常花果,而是结满一颗颗形似孩童的果实,个头大小如同初生婴儿,四肢五官俱全,眉眼清晰,通体嫩白,隐隐有光晕包裹,远远望去,好似无数襁褓婴孩悬挂枝头,栩栩如生。
果香清淡甘甜,丝丝缕缕飘散开来,吸入一口,便觉神清气爽,肉身疲惫、体内滞气尽数消解。
四人驻足树下,目光皆被这株奇树吸引,心中满是惊奇。
明月见众人留意古树,便主动开口介绍:“四位道长有所不知,此树乃是我五庄观镇观至宝,名为人参果树。此树乃天地灵根,自混沌初分、鸿蒙开辟之时便已生根于此,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前后合计九千余年,方能结出一枚人参果。整树寻常年份只结三十枚果子,乃是天地间一等一的先天灵果,又名草还丹。凡人闻一闻果香,便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上一枚,便可活四万七千年,更能洗髓伐脉,增益修为,固本培元。”
听闻此言,四人皆是心中震动。九千载方成一果,食之能延年益寿、重塑道体,这般天地奇珍,当真闻所未闻。
宁洋北凝视人参果树,青木灵息细细探入树身,只觉树根深植山巅灵脉,贯通天地,生机浩瀚无边,乃是真正的上古灵根,心中暗叹天地造化之奇:“天地竟有这般神异灵根,果然不愧是仙府至宝。此树吸纳日月精华、山川灵气九千余载,灵果蕴含的本源生机,简直难以估量。”
王学南抚须感慨:“九千寒暑孕育一果,岁月沉淀的灵韵,绝非寻常天材地宝可比。五庄观有此灵根坐镇,观主必然是威震三界的上古大能,难怪此地仙气浓郁,道韵不凡。”
清风、明月引四人到偏殿落座,随即奉上清泉香茗。茶水取自山巅灵泉,冲泡观中灵叶,入口甘醇,灵气绵长。四人连日赶路,口干舌燥,接过茶水慢慢饮用,一边歇息,一边与二童闲谈。
闲谈之间,二童言语之间难免流露出自豪,频频提及人参果的神妙,又说起观主镇元大仙乃是地仙之祖,与世同君,地位超然,三界之内,除却三清四御,无人能及。二人言语无忌,将人参果的奇效、果树的来历一一细说,听得四人心中越发好奇。
一路西行,历经无数凶险磨难,肉身、道基屡屡受损,众人虽修为深厚,却也难免气血耗损、灵元亏虚。听闻人参果有洗髓伐脉、增补本源、延年益寿之能,再加上灵果近在眼前,果香诱人,四人心中渐渐生出异样心思。
起初众人尚能恪守本心,谨记张忠东此前叮嘱,只当赏玩见闻。可静坐偏殿许久,灵果香气不断飘入殿内,那股清甜气息直透灵台,勾动体内渴求本源滋养的本能。尤其是见二童言语随意,看似防备松懈,并无严加看管之意,贪念便如同野草一般,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最先动摇的是随行之人,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与贪意,低声提议:“此等先天灵果,万年难遇一枚。如今果树就在院中,四下无人严加看守,不如设法摘取几枚,尝尝天地奇珍的滋味,也借此增补损耗的灵元。我等一路降妖除魔,劳苦功高,取几枚果子也算理所应当。”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宁洋北眉头微蹙,正色劝阻:“万万不可。此乃五庄观镇观至宝,是观主心爱之物。我等身为过客,受人款待,本该心存感激,若是私下偷摘灵果,便是恩将仇报,既失礼数,又犯贪戒,必惹大祸。仙家至宝,自有灵运庇护,绝非轻易可得,切莫因一时贪念,酿成祸事。”
可此刻贪念一旦滋生,便难以压制。其余二人早已被人参果的神效与诱人果香牵动心神,只觉得不过摘取几枚果子,算不上多大过错,执意想要一试。
张忠东见状,心中暗叹,知道众人心思已然浮动。纯阳道心最忌贪嗔痴念,可眼下同伴心意已决,劝阻无用。“贪念一起,道心便有破绽。既然执意如此,切记见好就收,只取少量,速去速回,不可大肆损毁,更不可惊动两位仙童,免得当面难堪,结下仇怨。”
陈学西沉默片刻,权衡利弊。他深知私取他人至宝乃是大忌,可转念一想,一路磨难重重,若能借灵果稳固道基,对后续西行也大有裨益。最终点头默许:“行事隐秘,摘果便回,切勿逗留生事。”
商议已定,众人趁着清风、明月去往后厨打理杂物,院内暂时无人看管的间隙,悄悄走出偏殿,溜到中庭人参果树之下。
参天古树立在眼前,枝头枚枚人参果栩栩如生,果香愈发浓郁,看得人心神荡漾。一人纵身跃起,伸手便朝着低垂的枝头探去。可指尖刚触碰到灵果,那形似婴孩的人参果竟仿佛有灵性一般,身形一晃,径直钻入树下泥土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连尝试数次,皆是如此。果子一碰便入土藏匿,根本无法摘取。众人接连尝试,屡屡落空,心中又急又奇。
宁洋北见状,运转青木灵目细细观察,终于发现端倪:“这人参果乃天地灵物,五行属性偏金,遇土而入,落地便会遁走。寻常触碰根本无法将其摘下,需寻一物垫在树下,隔绝泥土,方能将果子稳稳接住。”
众人恍然大悟,当即寻来观中竹篮、布幔等物,铺在果树下方地面,阻断灵果入土之路。再次抬手摘取,这一次,灵果无处遁形,顺利被摘落手中。
人手一枚,几人拿着这枚宛若婴孩的人参果,只觉触手温润,灵光流转,果香沁入心脾。再顾不得多想,张口便将灵果吃下。灵果入口即化,清甜汁水顺着咽喉滑入腹中,磅礴精纯的本源生机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一瞬间,周身经脉尽数被精纯灵气冲刷,连日斗法、赶路积攒的疲惫、暗伤一扫而空,气血愈发充盈,肉身筋骨都似被重新淬炼,道基也隐隐变得更加凝实。灵果神效果然名不虚传,众人只觉通体舒泰,修为都隐隐有精进之势。
贪念一旦满足,便会越发膨胀。几人尝到甜头,又见四下依旧无人,胆子越来越大,接二连三攀上树干,大肆摘取枝头人参果。你来我往,片刻之间,枝头十余枚灵果被尽数摘下分食。原本硕果累累的人参果树,转眼之间枝疏果稀,不复先前繁茂。
众人吃得心满意足,只觉肉身轻盈,灵气满溢,全然忘了身处仙府,忘了私取至宝乃是大过。一番折腾过后,才想起此地不宜久留,慌忙整理衣衫,装作无事发生,悄悄退回偏殿静坐,假装依旧在品茶歇息。
没过多久,清风、明月二童打理完毕,端着清水点心重回偏殿。二人落座之后,习惯性望向中庭人参果树,这一眼望去,顿时脸色骤变。
只见往日挂满灵果的参天古树,如今枝头空空荡荡,大半灵果不翼而飞,枝叶也因众人攀爬折损不少。二童跟随镇元大仙修行多年,视这人参果树如同性命一般,见此情景,又惊又怒。
明月性子更为急躁,当即快步冲到果树之下,清点剩余果子,数来数去,足足少了十余枚。他怒火上涌,转身直奔偏殿,指着四人厉声质问:“好一群口称修道之人!我家师父不在观中,好心留你们歇息待客,你们却暗中作祟,偷盗我观人参果,还攀折树枝损毁灵树!行此苟且偷窃之事,也配称修道之士?”
清风紧随其后,面色冷峻,语气也不复先前和善:“我二人以诚相待,诸位却暗中行窃,实在令人不齿。人参果乃是我五庄观镇观至宝,九千载方能成熟结果,如今被你们摘走十余枚,损失无可估量。今日之事,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被二童当场戳破,四人脸上一阵发烫,心中尴尬不已。偷食灵果本就理亏,此刻被当面斥责,一时间无言辩驳。
先前执意摘果之人心中不悦,被当众数落,便生出逆反之心,非但不肯认错赔罪,反倒强词夺理:“不过几枚野果罢了,山中树木结果,本就是天地生灵共享,吃你们几枚果子,何须如此斤斤计较?区区果子,也算不上什么贵重物件,何必出言辱骂,小家子气!”
此言一出,彻底激怒清风、明月。
“放肆!”清风怒喝一声,“此乃天地灵根人参果,九千寒暑孕育而成,三界之内寥寥无几,岂是山野凡果可比?我二人好心款待,你们却恩将仇报,偷窃至宝,损毁灵树,如今还敢出言狡辩!今日休想轻易离开五庄观!”
口角之争瞬间升级,言语往来愈发激烈。一方自知理亏却不肯低头,强辩护短;一方心疼灵果、怒斥偷窃行径,寸步不让。争执之间,情绪越发激动,先前的客主情谊荡然无存。
宁洋北连连叹息,心中懊恼不已。本是一场善缘,却因一时贪念,落得这般境地。他连忙上前想要从中调解,拱手赔罪:“两位仙童息怒,此事确是我等过错,一时心生贪念,偷食灵果,损毁树木,自知理亏。还望二位高抬贵手,我等愿意赔礼道歉,补偿损失。”
可此刻双方已然撕破脸皮,加上同伴依旧出言顶撞,二童怒火难平,哪里肯善罢甘休。明月年少气盛,抬手便祭出观中护身法术,道道灵光笼罩殿门,封锁所有出路:“做错了事还不知悔改,一味狡辩。今日便将你们困在观中,等候我家师父归来,由地仙之祖亲自发落!”
见对方动手封门,先前出言强辩之人也动了火气,索性不再顾忌:“不过两座道童,也敢拦我去路!真当我们怕了不成?”
冲突彻底爆发。四人本就身怀高深修为,一路降妖除魔,斗法经验丰富。此刻被围困殿中,又在争执之下失了冷静,当即运转灵力,想要强行冲破封锁,离开五庄观。
清风、明月虽是值守仙童,自幼跟随镇元大仙修行,习得观中正统道法,修为精湛,配合默契。二人布下观中护山大阵,灵光层层叠叠,将整座五庄观牢牢封锁。一时间,殿内灵光激荡,法术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一方想要强行突围,一方死守山门、执意留人,大战一触即发。四人身手强悍,术法精妙,可五庄观护山大阵依托万寿山地脉与人参果树灵根之力构建,攻防一体,坚不可摧。二童借助大阵之力,游走周旋,进退有度,四人几番猛攻,始终无法冲破封锁。
缠斗之间,场面越发混乱。有人急于脱身,怒火冲脑,失手之下,一道强劲术法径直轰向中庭的人参果树。
轰隆一声巨响!
磅礴灵力狠狠撞击在古树树干之上。这株扎根万古的天地灵根,虽有灵韵护体,却也架不住这般强硬轰击。树干剧烈震颤,枝桠断裂,翠绿叶片纷飞飘落,原本苍劲挺拔的古树,主干从中折损大半,根系受震,整株参天大树轰然倾倒,枝断叶落,生机急速流失,千年灵根遭逢重创。
“不好!”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呆立当场。
清风、明月目睹人参果树被拦腰击断,灵根损毁,瞬间面如死灰,双目赤红,悲怒交加。这棵树是镇元大仙毕生守护的至宝,是五庄观的根基,如今竟被生生打断,灵脉受损,生机濒临断绝。二童悲痛至极,厉声嘶吼:“你们……你们竟敢损毁我镇观灵根!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便是拼尽性命,也绝不让你们踏出五庄观半步!”
怒火与悲愤彻底压倒理智,二童催动全身修为,引动整座万寿山的地脉灵气,护山大阵威力暴涨,万千道灵光化作囚笼,将四人死死困在观中,连一片衣角都无法挪动。
四人此刻也终于清醒过来,看着倒地断裂、枝叶凋零的人参果树,心中又悔又怕。偷食灵果已是大错,如今失手打断万古灵根,损毁人家镇观至宝,这祸事已然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贪念一时,接连铸成大错,好好一场仙山际遇,彻底演变成生死劫数。
几人被困大阵之中,进退不得,四面八方皆是禁锢灵光,灵力运转滞涩,突围无望。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满脸懊悔,却已然于事无补。
就这样,四人被清风、明月困在五庄观内,一日一夜不得脱身。
待到第二日天际破晓,远方天际祥云缭绕,瑞气万道,一股浩瀚无边、威压三界的古老道韵自天际降临。万寿山整座山峦都微微震颤,五庄观内外灵光齐齐俯首。
外出云游的镇元大仙归来了。
镇元大仙身形高大,身着素色道袍,面容古朴,仙风道骨,周身气息深不可测,仿佛与天地同存,与万古共生。他乃是地仙之祖,三界地位尊崇,除却三清之外,无人能与之比肩。随行一众弟子分列左右,驾云落在五庄观山门前。
清风、明月见师父归来,如同见到主心骨,连忙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将四人路过借宿、偷食人参果、争执斗法、最后失手打断人参果树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镇元大仙听闻镇观灵根被损毁,目光望向中庭倒地断裂的人参果树,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痛惜。这株灵根伴他相伴万古,乃是心头至宝,如今遭此重创,千年修为、万年灵运付诸流水。
他缓步走入观内,目光扫过被困在大阵之中的四人,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暴怒,却自有一股天地般的威压笼罩全场。“我观一向与世无争,守此灵根,清修万古。我念你们西行路途遥远,一路艰辛,命童子开门待客,以诚相待。可你们却起贪念,偷食灵果,争执不休,最后更是出手打断我的人参果树。一桩桩,一件件,失礼、犯戒、毁宝,过错滔天。”
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压得众人心神俱颤,不敢抬头对视。
被困阵中的四人自知理亏,再无半分辩驳之心。宁洋北率先拱手,躬身请罪:“仙长明鉴,此事全系我等一时糊涂,贪念作祟,犯下大错。偷食灵果、损毁仙树,我等罪责难逃,任凭仙长发落,绝无怨言。”
其余几人也相继低头认错,满脸愧疚。
镇元大仙目光淡然,抬手轻轻一拂袖。漫天禁锢灵光瞬间消散,困住众人的大阵应声瓦解。可不等四人有所动作,一股无形之力已然将四人周身锁定,身形动弹不得,如同被无形锁链捆缚。
“犯错便要受罚。”镇元大仙淡淡开口,“灵果被窃,古树被毁,万古灵根险些就此断绝。今日暂且将你们几人扣押在五庄观,待我处置完毕灵树之事,再细细清算罪责。”
说罢,他示意门下弟子,将四人押往观后静室严加看管,不许随意走动。
众人被仙门弟子引至后方静室,房门紧锁,外布禁制,彻底失去自由。静室之内一片沉寂,所有人都垂首不语,满心懊悔。原本只是路过歇脚,却因为一时贪念,一步步陷入困局,从偷果到争执,再到损毁灵树,好好的西行之路,硬生生横生一场滔天大祸。
张忠东长叹一声:“我早已叮嘱众人戒贪守心,到头来还是栽在一个‘贪’字之上。贪念是修行第一大敌,今日算是切身体会了。如今身陷囹圄,前路难料,不知这位地仙之祖会如何惩处我们。”
王学南面色凝重:“镇元大仙乃地仙之祖,神通广大,地位超然。损毁他的镇观灵根,绝非小事。轻则受罚苦修,重则断去修为,禁锢终身。事已至此,懊悔无用,我们唯有诚心悔过,静待发落,再寻化解恩怨之法。”
陈学西沉声道:“错已铸成,逃避无用。无论何等惩处,皆是我等应得。只盼此事不要彻底结下死仇,影响后续西行大道。”
几人在静室之中被软禁,每日只有清风、明月按时送来清水粗粮,无人前来问话,也无人提及如何定罪。而镇元大仙则整日守在中庭断裂的人参果树旁,尝试以无上道法、仙家灵药救治古树。奈何树干断裂过重,灵根受损严重,生机不断流逝,无论施展何等手段,都难以让古树起死回生。万古灵根,眼看就要彻底枯萎消亡。
一连数日过去,古树生机日渐微弱,枝叶尽数枯黄,倒地不起,再无半分往日仙姿。镇元大仙看着奄奄一息的人参果树,神色愈发沉冷。
这一日,他来到软禁四人的静室,开门而入。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我这人参果树,乃是天地灵根,如今被你们打断,生机将绝。我修遍无上道法,用尽奇珍灵药,也无法令其复生。你们犯下弥天大错,按我门规,本可重惩,废去修为,永拘此地。但念你们身负西行使命,乃是三界定数,我不愿逆天而行。”
四人闻言,心中稍稍松了几分,连忙拱手聆听。
镇元大仙继续道:“如今给你们一条出路。我不计较你们偷食灵果之过,也暂且搁置损毁古树的罪责。但你们必须寻得能起死回生、活树续根的无上妙法、先天神物,将这株人参果树完完整整救活,让它重焕生机,恢复往日模样。若是能做到,往日恩怨一笔勾销,我还可与你们结一份善缘,放你们继续西行。若是做不到,休怪我依法严惩,将你们永远留在万寿山。”
这便是唯一的化解之法。救活万古灵根人参果树,成则恩怨两清,败则万劫不复。
四人心中明白,这是对方手下留情,也是当下唯一的生路。宁洋北当即躬身领命:“多谢仙长手下留情。损毁仙树是我等之过,救活灵根,理所应当。我等愿走遍三界,寻访起死回生之法,必定竭尽全力,救回古树。还请仙长暂且宽限时日。”
“好。”镇元大仙点头,抬手解开四人身上禁制,“我给你们时日,准许你们离山寻访良方。但切记,此事不可拖延,若久去不归,或是寻来的法子无法救活果树,我依旧会上门追责。你们去吧。”
重获自由,四人不敢多做停留,辞别镇元大仙与一众道童,匆匆离开五庄观。站在万寿山山脚下,回望这座仙观,众人心中五味杂陈。一场因贪念而起的劫难,从偷食人参果开始,到争执斗法、损毁灵树,最终演变成一场跨越三界的寻药救树之难。
“起死回生,续接万古灵根,这般神妙法门,寻常天材地宝绝对无用。”宁洋北望着天际,语气凝重,“三界之内,能拥有生死人肉白骨、救活先天灵根能力的,屈指可数。我们只能分头寻访,遍历仙山佛地,寻求高人相助。”
当下四人商议定计,兵分几路,前往三界各处寻访救世良方。有人去往东海仙岛,寻访海外散仙、上古异人;有人奔赴九天之上,求见天界诸神,求取仙丹妙药;有人径直赶往西天灵山,面见如来佛祖,祈求佛门无上法力相助。
一路奔波,踏遍名山大川,拜访无数仙佛神圣、得道高人。寻常仙丹灵药,可治肉身伤势、增补修为,却对断裂的先天灵根毫无作用。诸多仙人听闻五庄观人参果树被断,皆是惊叹不已,也坦言自身能力有限,无法令万古灵根死而复生。
几番辗转,众人终于在灵山求得转机。如来佛祖慧眼观彻三界因果,告知众人:天地之间,唯有观音大士手中的净瓶甘露,乃是先天真水,蕴含无边生机,可起死回生,滋养万物,接续灵根,恰好能救治人参果树。
得知这一线生机,四人喜出望外,即刻一同赶往南海珞珈山,拜见观世音菩萨。
南海之上,紫竹林郁郁葱葱,潮音洞仙乐袅袅,祥云环绕,一派慈悲祥和之象。四人抵达珞珈山,恭恭敬敬求见菩萨。
观世音菩萨端坐莲台,早已知晓前因后果。听完四人讲述五庄观的遭遇、损毁人参果树、立下救树约定的经过,菩萨慈悲开口:“一念贪痴,惹出无边祸事,也是你们道途中必须经历的磨砺。人参果乃天地灵根,无故损毁,着实可惜。我这净瓶甘露,能渡化万物,滋养灵脉,可救活此树。”
说罢,菩萨手持杨柳枝,蘸取玉净瓶中的甘露圣水,随同四人一同驾云赶往万寿山五庄观。
一行人重回五庄观,镇元大仙与众弟子早已在观前等候。见观音大士亲临,连忙上前见礼。
众人一同来到中庭,看着倒地枯萎、生机断绝的人参果树。观音菩萨手持杨柳枝,轻挥手腕,点点晶莹甘露洒落而下,一一落在断裂的树干、枯黄的枝叶与树下根系之上。
先天甘露蕴含无尽生机,所过之处,奇迹悄然发生。
原本断裂的树干缓缓衔接愈合,枯萎发黄的枝叶重新染上翠绿,凋零的花瓣、落叶重新生根归位,枯竭的根系再次舒展,汲取山川灵气。一丝丝生机自树根蔓延至树梢,整株古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不过片刻功夫,断裂倾倒的参天古树重新挺立而起,枝繁叶茂,灵光缭绕,枝头渐渐重新凝结出人参果雏形,果香再次弥漫整座庭院。
万古灵根,死而复生,完好如初。
清风、明月与五庄观一众弟子见此奇景,无不欣喜万分,连连拜谢观音大士。
镇元大仙见镇观至宝得以复原,心中大石彻底落地,脸上也露出释然之色。他对着观音菩萨拱手致谢,随后转头看向四人,神色再无半分冷意。
“多谢菩萨慈悲施救,续我灵根。”镇元大仙朗声道,“你们四人信守承诺,奔波三界,寻来无上甘露救活果树,也算弥补了往日过错。一念贪念,惹下祸劫,历经此番波折,想来你们也已勘破贪戒,道心又多一重历练。”
四人躬身行礼:“全赖仙长宽宏,菩萨慈悲。此番劫难,我等刻骨铭心,往后必定坚守本心,戒除贪念,谨守道规,再不敢行差踏错。”
一场因偷吃人参果引发的连环大劫,至此圆满化解。
镇元大仙心中欣赏四人敢作敢当、信守承诺,又听闻几人一路西行求道,历经无数磨难,有心结一份仙缘。当即吩咐清风、明月摘下数枚成熟的人参果,摆下素宴,款待众人。宾主尽欢,先前的矛盾与仇怨尽数消解。席间二人论道谈玄,彼此心生敬佩,镇元大仙与四人结为至交好友。
宴席过后,天色渐晚。四人辞别镇元大仙、观音菩萨与五庄观一众道童,重新整束行囊,踏上西行古道。
行走在万寿山下的官道之上,回望云雾缭绕的五庄观,众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难,不同于妖邪厮杀、法宝争锋、毒瘴缠身,乃是贪念引祸、知错担责、履约解难的心性大劫。从初见灵果心生贪妄,到偷窃至宝、争执斗殴、损毁灵根,一步步落入困局;再到幡然醒悟,诚心认罪,不辞辛劳遍历三界寻求救树之法,信守承诺弥补过错。
贪为万恶之源,一念之差,便可将善缘化为劫数;而知错能改、信守本心、勇于担责,方能踏平坎坷,化解灾厄。这一番经历,如同当头棒喝,深深烙印在众人道心之中,让众人对修行戒律、本心坚守,有了更为透彻的领悟。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铺满西行长路。四人收敛心绪,脚步沉稳,迎着晚风继续向西前行。前路漫漫,劫难未歇,而经历人参果一难的磨砺,他们的道心,已然更加坚韧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