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路的火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这件事就摆在了上海所有日军高层的办公桌上。
宪兵队特高课课长吉冈正雄主动递交了辞呈。
理由是“治下不严，导致重要据点被渗透，造成帝国重大损失”。
这当然是场面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梁承烬逼的。
一个华人刚到上海第一天，就用阳谋逼退了一位帝国大佐。
这件事让梁承烬的“凶名”和“能力”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在上层圈子里传开了。
有欣赏他雷厉风行手段的，比如急于在上海打开局面的特高课。
也有更加忌惮和厌恶他的，比如一直瞧不起华人的陆军部。
但无论如何没人再敢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顾问”来看待了。
石井四郎的授权令加上这一场毫不留情的“清洗”让梁承烬在上海站稳了脚跟。
梁承烬的临时公馆里。
他正在看上海的地图，而季明明在一旁为他冲泡咖啡。
“吉冈正雄走了，南田洋子接管了宪兵队的特高课。现在，整个上海的情报系统，名义上都归她调遣。”季明明说。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不坏。”
梁承烬的手指在地图上虹口的区域画了个圈。
“南田洋子比吉冈正雄聪明，也更难对付。她不会跟我们硬碰硬，但她会一直盯着我们。”
他需要尽快把日本人的注意力从上海引开并引向南京。
“荆棘任务拖不起了。”
汪伪政府的成立仪式就在半个月后，他必须在那之前拿到名单并完成清洗。
“得给南田洋子找点事做。”梁承烬说。
他需要一个能够将他顺理成章带到南京的线索。
这个线索必须看起来真实可信且足够重要。
“昨天晚上，中统在上海的负责人，是不是失踪了？”梁承烬忽然问。
季明明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叫张进的？”
张进是中统上海站的副站长，他好色贪财且胆小如鼠。
郑耀先的情报网里有关于这个人的详细资料。
“派人去查查，他最近常去哪个妓院，或者赌档。”梁承烬吩咐道。
“你想抓他？”
“不，我想让他主动来找我。”梁承烬笑了笑。
……
两天后的深夜。
法租界的一家高级私人会所里。
中统副站长张进正搂着一个舞女喝得满脸通红。
他最近很倒霉，先是丢了一批活动经费，接着又被重庆总部骂了个狗血淋头。
今晚他是来借酒消愁的。
没多久，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端着酒盘走了过来。
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腰肢扭动的幅度让整个会所的男人都看直了眼。
她径直走到张进身边并俯下身子倒酒。
一股幽香钻进张进的鼻子里。
“先生，您一个人？”女人的声音，又甜又糯。
张进的魂都快被勾走了。
他正想伸手去摸，女人却直起身将一张小纸条塞进了他的西装口袋里。
然后她冲他眨了眨眼，转身离开了。
张进愣住了，他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掏出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想活命，今晚十二点到十六铺码头的第三个仓库来。
张进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这是谁在跟他开玩笑？还是……一个陷阱？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但转念一想，对方既然能准确地找到他，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塞纸条，就说明他的行踪早就暴露了。
跑能跑到哪里去？
张进的脑门上全是冷汗。
他想到了最近在上海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名字，梁承烬。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难道是他？恐惧还是压倒了理智。
张进决定去看看，因为他想或许对方只是图财。
只要能保住性命，钱财都好说。
午夜的十六铺码头，江风吹来带着一股腥咸的味道。
张进裹紧风衣，哆哆嗦嗦地走进了第三个仓库。
仓库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你来了。”那个身影开口。
是梁承烬！
张进在广播里听过他的声音。
“梁……梁先生……”张进的声音在发抖，“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梁承烬转过身。
“张副站长，别紧张。”他说，“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生……生意？”
“我需要一份情报。”梁承烬说，“关于天津那支别动队的情报。”
张进的心沉了下去。
他哪里知道什么别动队的情报。
中统和军统向来是死对头，双方的情报系统完全不互通。
“梁先生，您太高看我了。军统的事情，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张进快要哭了。
“是吗？”
梁承烬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可是，我的人查到，三天前你跟军统上海站的一个行动组长，在百乐门见过面。”
张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确实见过那个人，但那只是为了私下倒卖一批盘尼西林，根本没谈什么公事。
可是在梁承烬这种人眼里哪里分什么公事私事。
“那是误会，真的是误会！”
“别急着否认。”梁承烬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扔在张进脚下。
照片上是张进在台北的妻子和一双儿女。
“你的家人现在都在北面，日子过得不错。”
梁承烬的语气很平淡，但听在张进耳朵里，却如同催命符。
“我只要一封电报，他们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张进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他彻底崩溃了。
“很好。”梁承烬很满意。
他需要的并不是真实的情报。
他只需要张进的“口供”。
一个小时后，梁承烬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口供”走出了仓库。
口供里张进“详细”交代了军统别动队的“真实目的”。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天津的研究所。
而是即将前往南京参加“和平建国大会”的陈公博。
他们计划在陈公博从上海前往南京的途中实施刺杀。
而那支别动队现在就潜伏在南京城外。
这份口供编得天衣无缝。
梁承烬一出门就把口供交给了等在暗处的赵锋。
“立刻发给南田课长。同时，以我的名义向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报告。就说案情有重大突破，我必须立刻启程去南京，保护陈公博先生的安全，并追捕凶手。”
“嗨！”
赵锋领命而去。
梁承烬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清楚南田洋子不会全信这份口供。
但她没有选择。
陈公博是汪伪政府的二号人物，也是日本人扶持的重要棋子。
无论这份情报是真是假，她都必须做出反应。
她不仅不能阻止梁承烬去南京，还必须为他提供一切便利。
因为一旦陈公博真的出了事，这个责任她担不起。
梁承烬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他正准备上车，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是季明明。
“都办妥了。”她说。
梁承烬点点头。
“张进呢？”
“按照你的吩咐，给了他一笔钱，还有一张去香港的船票。”季明明的表情有些不解。
“为什么不杀了他？”
“一个活着的、惊慌失措的中统副站长，到处宣扬自己被梁承烬威胁，比一个死人更有用。”梁承烬拉开车门。
“这能让重庆方面，更加相信我已经彻底倒向了日本人。”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季明明愣住了：“那是……法租界的方向？”
梁承烬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应该是南田课长，在帮我们‘验证’口供的真实性吧。”他发动了汽车。
季明明很快明白了。
梁承烬在给南田洋子那份“口供”的同时，还附带了一个关于中统在法租界另一个联络点的情报。
南田洋子为了验证张进口供的价值，势必会立刻带人去端掉这个联络点。
“可那个据点，不是我们的人……”季明明忽然想到了什么。
“当然不是。”梁承烬开着车，汇入夜色。
“那是青帮的私货仓库，老杜的。”
季明明倒吸一口凉气。
梁承烬这一招简直是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用一份假口供逼南田洋子替他背书，从而让他能顺利前往南京。
同时他又借南田的手去敲打上海的地下皇帝杜月笙，把水搅得更浑。
日本人、军统、中统、青帮……上海所有的势力都被他这一根搅屎棍给搅动了起来。
而他自己则在混乱中金蝉脱壳，直奔真正的目标南京。
“接下来，会很热闹。”梁承烬看着前方的路，轻声说。
季明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同情那些即将要面对他的人。
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