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梁承烬按下引爆器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夜风吹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他音。
一秒。
两秒。
五秒过去。
那栋白色的主楼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变化。
季明明攥紧了手心压低声音问道:“难道失败了?”
“不。”
梁承烬摇了摇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栋楼。
“别急,我们需要等一下。”
季明明不解。
梁承烬解释道:“我用的炸药是诺贝808,分量很少。它唯一的用处不是炸楼,而是点火。如今市面上的远程起爆器信号没有那么好,当初我让赵黑七放的那个信号算是应该信号中转。”
他的声音很平稳,在这种时刻他甚至有心情给季明明上一堂课。
“所以,我们需要等一会。然后慢慢点燃焚尸炉里的燃料,超高温会引发燃料的剧烈膨胀。然后冲击波会震碎几米外细菌储藏库的冷却管道。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话音刚落。
“噗。”
一声极其沉闷的轻响从主楼内部传来,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
紧接着,主楼地下室的位置有几个窗户的缝隙里透出了不正常的红光。
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整栋大楼开始轻微地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隆!!!”
一声迟来的巨响终于从大楼深处爆发,声音比刚才响亮百倍不止。
那是锅炉房里的高压设备在超高温下承受不住发生了连环爆炸!
炽热的火焰从地下室喷涌而出,顺着楼梯和通风管道向上疯狂蔓延。
无数的玻璃窗户在高压气浪的冲击下接二连三地爆裂,碎玻璃混合着火舌向四外喷射。
楼里残存的几个日本研究员和卫兵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在上千度的高温中化为焦炭。
整栋白色小楼转眼间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在黑夜里熊熊燃烧。
一股混杂着蛋白质烧焦和化学药剂的古怪气味顺着风飘了过来,闻之欲呕。
鼠疫、霍乱、炭疽……
所有藏在这座魔窟里的肮脏东西都在这场大火中被焚烧得一干二净。
梁承烬和季明明站在远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那冲天的火焰像是在为那些死在这里的冤魂送行。
“赵黑七现在……”
季明明看着那片火海,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放心,他走的肯定很安心。”
梁承烬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
“我派人送了一笔钱去他乡下老娘那里,足够她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是我答应他的。”
这是他对那张“鬼牌”最后的交代。
研究所里侥幸没在楼里的日本守卫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彻底乱了阵脚。
有人发出意义不明的哭喊,有人想冲上去救火却被灼热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更多的人则像没头的苍蝇在院子里四处乱窜。
“走。”
梁承寄没有多看,他知道这里很快就会被日军大部队围得水泄不通。
他带着季明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回到城里,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
同一时间,城东。
陆秉章正指挥着手下的弟兄们交替掩护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西边天空的异样。
先是一片诡异的红光将那边的夜空映亮,紧接着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陆秉章停下脚步,他举起望远镜朝西边望去,一团巨大的火光正在那片区域升腾。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
梁承烬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东局子军火库,而是西边那个神秘的禁区!
佯攻军火库把全城的日本人都调动起来,只是为了给他的主攻创造机会!
“疯子……真是个疯子!”陆秉章放下望远镜,手都有些发抖。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具体是干什么的。
但他清楚,能让梁承烬布下如此大一个局去摧毁的地方,对日本人来说重要性绝对超过了这个军火库!
“站长!西边……西边那是什么情况?”周一铭也看到了火光,一脸的惊疑不定。
“那是我们的信号。”陆秉章回过神,当机立断地吼道:“撤!所有人马上撤退!”
戏已经演完了,再不走就等着被日本人包饺子了。
军统的几十号人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脱离了战斗,很快便消失在天津城复杂的街巷里,只留下一片狼藉和被耍得团团转的日本守备队。
……
天亮了。
山胁正隆几乎是被人架着才没有昏倒在西洼子研究所的废墟前。
那栋曾经代表着帝国“圣战”辉煌成果的白色主楼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一些被烧得扭曲变形的钢筋骨架在清晨的冷风中发出呜咽。
宫田少佐连同几十名帝国最顶尖的细菌学专家,还有他们十几年来所有的研究心血,以及那些比黄金还要珍贵的菌株样本……
全都没了。
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噗——!”
山胁正隆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洒在焦黑的土地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甲1855部队这个承载着帝国高层巨大期望的秘密武器项目,在华北最重要的分支机构就这么被一把火烧成了灰。
这个责任他负不起。
整个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都负不起!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山胁正隆抓着旁边副官的衣领,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地咆哮。
是军统吗?
不可能!他们昨晚的主力都在围攻东局子军火库,情报确凿,他们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时间分兵来这里进行如此精准的定点爆破!
是延安的人?
他们更没有这个胆子!连军火库都不敢碰,会来碰这个S级的禁区?
山胁正隆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张脸闪过,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人脸上。
那个昨天晚上有完美不在场证明、“安安分分”待在医院养伤的……梁承烬!
除了他山胁正隆想不出第二个人。
只有他有这个脑子、有这个手段,能设下如此天衣无缝的连环计!调动军统佯攻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自己直捣黄龙!
好一招调虎离山!
好一招金蝉脱壳!
“来人!”
山胁正隆一把推开副官,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迹,眼神里只剩下怨毒。
“去!把梁承烬给我叫来!现在!立刻!马上!”
他要亲口问问这个人!
就算没有证据,他也要从梁承烬的脸上挖出一丝破绽!
……
上午,特务机关顾问办公室。
梁承烬正慢条斯理地用小茶壶泡着功夫茶,仿佛昨晚那场震惊了整个天津的大爆炸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赵锋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顾问!不好了!不好了!”
梁承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什么事这么慌张?”
“山胁将军……山胁将军让您立刻去司令部见他!”赵锋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恐惧,“他……他的样子好像要杀人!”
梁承烬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出什么大事了?让将军发这么大火?”
“西……西洼子的仓库!昨晚被炸了!火烧了一夜什么都没了!”赵锋的声音都在抖。
“什么?!”
梁承烬手里的茶杯“不小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是十足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昨晚不是说军统的人去打军火库了吗?怎么会……西洼子怎么会出事?”
他的演技挑不出一丝毛病。
梁承烬心里清楚,山胁正隆的传唤意味着什么。
一场严酷的审问和猜忌在所难免。
不过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不仅要洗脱自己的嫌疑,还要借着这次机会把一口大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另一个人的头上。
他要让山胁正隆相信,策划了这一切的不是他梁承烬。
而是那个远在重庆,让他背负汉奸骂名又一直想置他于死地的……戴笠!
就在梁承烬整理好衣领准备动身前往海光寺,与山胁正隆进行新一轮的心理战时。
书房里那台专门用于和他单线联系的红色保密电台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滴滴”声。
声音短促而有力,是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
是六哥郑耀先的电报!
梁承烬的表情变了。
这个节骨眼上六哥动用这条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绝密线路,绝对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他顾不上去见山胁正隆,快步走进书房反锁上门戴上耳机。
手指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电码。
很快一份简短的电文被他译了出来。
只有两行字。
当看清电报上的内容时,梁承烬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了一拍。
【汪伪政府成立在即,核心人员名单已基本确定,请速来南京!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