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天津特务机关总部的三楼，一间审讯室里灯火通明。
代号“海鸥”的叛徒张谦正跪在地上，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微微发抖。
他面前的大迫通贞脸上挂着满意的神色，这让张谦更加卖力地出卖着他所知道的一切。
“……军统天津站站长陆秉章，是个死硬分子，他手下有四个行动队，最厉害的是第一和第三行动队，他们的武器都是站里最好的……”
“……他们的秘密电台，我只知道一个大致范围，就在法租界的威灵顿道附近，藏在一户普通的民居里，他们用的是美式电台，发报时间没有规律……”
为了活命，张谦把军统的秘密当成换取荣华富贵的筹码，一件一件地抖落出来。
他讲述的每个细节，都让大迫通贞的眼睛更亮一分。
大迫通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太好了！这真是天照大神在保佑我！
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翻盘的机会。
只要掌握了这些情报，他就能在山胁正隆面前，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把梁承烬那个嚣张的混蛋彻底踩在脚下。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抓到陆秉章之后，要用什么样的酷刑来撬开他的嘴。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那扇没有拉严窗帘的窗户，已经有人已经瞄准好了。
距离特务机关总部一千米外的一栋钟楼顶上。
梁承烬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季明明在他身旁单膝跪地，举着高倍望远镜，声音极低的汇报着数据。
“风速3，偏东北风，湿度75，目标心率过快，情绪非常激动，身体有不规则晃动。”
“让他继续说。”
梁承烬的右眼紧紧贴着瞄准镜，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需要目标的情绪达到最高点，身体因为邀功而出现一个短暂的停顿。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中心，牢牢地锁定了审讯室里，那个正在摇尾乞怜的叛徒的后脑。
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张谦那张因为兴奋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看到他说话时唾沫横飞的样子。
对于这种出卖国家，出卖同胞的败类，梁承身的心中，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杀他，不是为了泄愤，也不是为了帮陆秉章。
而是因为这个叛徒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整个计划。
军统天津站如果被连根拔起，日本人就会把全部注意力收回来，西洼子仓库的防卫会更加严密。
陆秉章和他的军统，现在是他最好的挡箭牌，必须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大哥，这个人，我帮你杀了。”他心里默念一句，算是对这份兄弟情分的一个交代。
他的手指，缓缓搭上了扳机。
审讯室里，张谦看到大迫通贞脸上的喜色，胆子更大了。
他挺直了腰杆，想要邀功：“大迫机关长，只要您保我一命，我……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
“哦？”大迫通贞身体前倾。
“我知道军统潜伏在皇军内部最高级别的内鬼是谁！”张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就是现在！”季明明低喝一声。
就在张谦扭头，脸上露出贪婪和得意的笑容，想要向大迫通贞说出那个名字的刹那。
梁承烬的手指，轻轻一动。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经过消音处理的子弹，无声地划破夜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穿透了审讯室的双层玻璃。
然后准确的从张谦刚刚张开准备说话的嘴巴里射了进去，从后脑贯穿而出。
一小股红白的液体，溅在了大迫通贞惊愕的脸上。
审讯室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前一秒还在口若悬河的张谦，后一秒，嘴巴还保持着邀功的形状，身体却软绵绵地向后倒去，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一秒。
两秒。
“敌袭！有狙击手！”
大迫通贞终于反应过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温热液体，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整个特务机关，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凄厉的警报声，夹杂着日语的喊叫声，响彻夜空。
钟楼上。
梁承烬已经收起了枪，将枪管和枪身分拆开，利落地装进一个长条形的布袋里。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和季明明背起各自的东西，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他故意留下了那一枚弹壳。
……
陆秉章同样举着望远镜从另一个方向，完整地目睹了这堪称神迹的一枪。
当他看到张谦后脑爆开血花，身体直挺挺倒下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千米的距离。
夜晚，隔着玻璃一枪毙命，而且是精准的口部射入。
这是什么样的枪法？
陆秉章自问，就算是自己枪法最巅峰的时候，动用全站最好的装备，也绝对做不到如此精准，如此干净利落！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狙击的认知范畴。
梁承烬这个家伙，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变得比以前更可怕了，可怕到让人陌生。
“站长……成功了？”
一旁的周一铭拿着望远镜的手都在抖，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颤音。
“成功了。”
陆秉章放下望远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头那块悬了半天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张谦一死，军统天津站最大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
虽然日本人还是会根据已有的线索去查，但没有了活口指认，威胁性就小了太多。
而梁承烬再一次用行动，向他证明了彼此是站在同一战线的。
这份情，越欠越大了。
陆秉章看着远处那栋已经乱成一团的特务机关大楼，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个顶着汉奸骂名的兄弟，又一次救了他的命，救了整个天津站的命。
……
第二天，梁承烬办了“出院”手续。
他一回到特务机关，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没进，就直奔大迫通贞的办公室。
“大迫君，我听说你抓到的重要人证死了？”
梁承烬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眼神在办公室里四处打量，最后落在大迫通贞那张比死人还难看的脸上。
大迫通贞一夜没睡，眼球布满血丝。
他忙活了半天，结果最重要的证人当着他的面被一枪打死，他什么有价值的情报都没捞到，反而成了整个天津日本侨民圈的笑柄。
特务机关总部，防卫森严的地方，机关长的重要人犯被狙杀。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梁承烬！是不是你干的！”大迫通贞猛地拍响桌子，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
梁承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走到大迫通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干的？我昨天晚上，可一直待在医院里养伤，有几十个医生护士可以为我作证。大迫君，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你！”
大迫通贞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梁承烬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
“大迫君，一个重要人证，在你的地盘上，被狙击手一枪打死。你不去反思自己的防卫有多么漏洞百出，反而来怀疑我这个为帝国尽忠的功臣？”梁承烬的语调转冷。
“这件事，我会如实向山胁将军汇报的。我会告诉他，大迫机关长的无能，已经让帝国的利益蒙受了巨大损失。”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气到快要脑溢血的大迫通贞，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经过这件事，大迫通贞这个空架子机关长，在山胁正隆那里，已经彻底失去了任何价值。
整个天津特务机关，从里到外都将是他的天下了。
现在所有的外部障碍，都已经被清除。
是时候，进行最后一步了。
……
晚上，梁承烬的公馆。
梁承烬以情报询问为由，把赵黑七从研究所提了出来。
经过这几天的关押，他身上那股悍匪之气已经消失不见，身上皮肤都已经溃烂了一大半，表情也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明天，就该你上场了。”
梁承烬将一个伪装成煤块的炸药，和一枚伪装成囚服纽扣的电起爆雷管，交给了他。
“你的任务，没有变。”梁承烬的声音很平静。
“进去之后，想办法把这个煤块扔进主楼地下室的焚尸炉里。然后在安全的地方，想办法按下这颗‘纽扣’。”
他顿了顿，补充道：“焚尸炉每天凌晨四点会准时启动，进行高温消毒。你要做的就是在它启动前，完成这一切。”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成功了你的家人活，失败了，他们给你陪葬。”
赵黑七默默地接过东西，将“煤块”塞进裤兜，然后笨拙地将那颗特殊的“纽扣”缝在了自己的衣领内侧。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着梁承烬。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你费这么大劲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是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梁承烬看着他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那里是地狱，我想要把门关上。”梁承烬缓缓说道。
“而你，是去把地狱大门关上的人。”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季明明把人带下去。
赵黑七没有再说话，转身跟着手下的人离开了。
明天他将重新被送进西洼子的那座魔窟。
摧毁日军细菌研究所的计划准备工作，至此已经全部完成。
梁承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剩下的，只有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