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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孙师傅的小姨子

  孙师傅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在当场。

  茶馆里其他桌的客人都转头往这边看。

  林丽娟拎起包,又骂了一句“不识好歹”,扭着腰走了。

  孙师傅慢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涩得舌头发麻。

  他把杯子放下,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苦笑。

  他四十一了,前头那个媳妇走了十几年,家里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娘。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人家年轻姑娘看不上他,寡妇又嫌他年纪大。

  想找个合适的,哪有那么容易。

  他摇了摇头,把杯子里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完。

  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听到身后那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紧跟着是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谁他妈愿意给一个病秧子当继父!绝对不可能!”

  孙师傅循声回头。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怒气冲冲地从后面那桌大步流星地走了,差点撞翻门口的椅子。

  另一张桌上,一个女人背对着孙师傅坐着。

  她没追,也没吭声,只是静静地把桌上被震倒的茶杯扶起来,拿手帕擦了擦溅出来的茶水。

  她低头擦桌子的时候,侧脸露了出来。

  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皙,眉眼温婉,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皮筋扎成低马尾垂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垂着眼帘,嘴唇轻轻抿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层水光。

  孙师傅看清楚她的长相后,不由停下了脚步。

  孙师傅站在茶馆过道里,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他看着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把桌子上的水渍擦干净,然后站起身来。

  她转身的时候,正好和孙师傅打了个照面。

  孙师傅有些惊讶,还有些不确定:“慧琳?”

  李慧琳猛地看了过来。

  她盯着孙师傅看了好几秒,眼睛渐渐瞪大了,嘴唇张了几张,才发出声来:“姐夫?”

  她眼里满是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

  孙师傅搓了搓手,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我、我来相亲,你呢?”

  李慧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低下头:“我跟你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孙师傅差点没听清。

  他满脸惊讶,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李慧琳身边:“你离婚了?怎么回事?那个姓秦的对你不好?”

  李慧琳轻轻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布包的带子。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道:“秦宇他……两年前就走了。

  肝上的毛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拖了不到半年。”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不是离婚,是没了。”

  孙师傅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记得李慧琳嫁人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新郎秦宇他也见过,在县机械厂当技术员,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看着是个体面人。

  那时候李慧琳还笑嘻嘻地跟他说,姐夫你放心吧,他对我可好了。

  怎么这才十来年光景,人就没了。

  “那你现在……”

  孙师傅指了指她刚才坐的那张桌子,又指了指门口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刚才是怎么回事?那人怎么跟你说那样的话?”

  李慧琳垂下眼帘,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开口。

  “秦宇走了以后,婆家就翻了脸。”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无奈,“他们说房子是秦家的,秦宇没了,我跟蓉蓉就是外人。

  妯娌把我和蓉蓉的东西从屋里扔出来,扔了一院子。

  蓉蓉那年才八岁,吓得抱着我的腿哭,问我奶奶为什么要赶我们走。”

  “后来呢?”孙师傅问。

  “后来我就带着蓉蓉搬出来了。

  厂里给我安排了一间单身宿舍,我跟蓉蓉挤一张小床。

  我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给人缝衣裳。

  蓉蓉自己做饭、自己写作业,放了学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回来煮汤。”

  李慧琳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她使劲咬着嘴唇稳住了,“我一个人挣工资,供她上学,本来也勉强过得下去,可是……”

  “可是什么?”

  “蓉蓉病了。”李慧琳抬起头来,眼里泛起水光,“大夫说是慢性肝炎。

  治不断根,得一直吃药,定期做检查。

  不能劳累,不能感冒,吃的东西也要讲究。

  光是每个月光药费就得将近二十块。”

  “上个月蓉蓉在学校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转氨酶又高了。

  大夫说得加药,加了一种新药,一盒就要八块钱。”

  她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了起来,“我实在是……实在是兜不住了。”

  孙师傅沉默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前几天我回娘家借钱,我爹我娘年纪大了,手里也没什么积蓄。

  我大哥大嫂……”

  她提到这两个人的时候,声音里泛起一丝压抑的怒气,“大嫂说,你一个人带个病孩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说你不如再找一个,找个男人帮你分担分担。

  我说我不找,我借了钱慢慢还。

  她说借钱没门,但你要是想找,她倒是可以帮忙介绍几个。”

  李慧琳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深吸口气,继续说下去,“我知道她是嫌弃我,嫌我这个嫁出去的小姑子带着拖油瓶回娘家添麻烦。

  可我是真没办法了,蓉蓉下个月的药费还没着落,学费也拖着还没交,我就是……我就是病急乱投医。”

  孙师傅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慧琳那张和她姐姐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当年他和李慧珍结婚的时候,慧琳才十六岁,扎着两条麻花辫,成天跟在他和李慧珍屁股后头转,一口一个姐夫叫得又甜又脆。

  她去他家蹭饭,帮着慧珍给他织毛衣,还说等姐姐生了孩子她要帮忙带。

  后来慧珍难产大出血,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听到噩耗,他在医院当场昏死过去,那几天头晕目眩,过得迷迷糊糊。

  丧事是他娘、岳父岳母和慧琳帮着操办的,慧琳跪在慧珍灵前哭得晕过去两回。

  再后来,他逢年过节还去岳家走动。

  可大舅子李国昌不是个东西。

  不是借钱不还就是打着他的名号在国营饭店赊账占便宜。

  去年孙母病重急需用钱,孙师傅去李家要那三百块旧账。

  李国昌把他堵在门口,说压根没借过他一分钱。

  还骂他一个死了老婆的鳏夫赖在岳家门前丢人现眼。

  从那以后他就跟岳家断了来往。

  连带着也不知道慧琳这两年过得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