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刚过,突突突的引擎声隔着半条街就传过来了。
林国栋的拖拉机停在饭庄门口的巷子口,车斗里拉了满满一车人。
林海柱和李红霞带着三个孩子,林美玲抱着萍萍,还有老孙头,全挤在车斗里。
“到了到了!都慢点下!”
林国栋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先把老孙头搀下车,又把萍萍抱下来举过头顶。
“飞咯~”
萍萍咯咯直笑:“三舅!再举高一点!”
“再高就上天了!”林国栋把她放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从车斗里搬下来一个花篮,是他自己掏钱买的,红绸带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林国栋贺”。
“三哥,你这字得练练。”
“去去去,能写出来就不错了。”
林海柱从车斗里下来,整了整衣襟。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深灰色中山装,是林美玲专门给他做的,穿在身上精神了不少。
“爹,您慢点。”
“没事。”
林海柱背着手在饭庄前前后后转了一圈,从大堂转到后厨,从中院转到客房楼,一句话没说。
看完回到大堂,找到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
“够气派。”
然后就坐到角落里,把林静和林薇拉到身边,拿桌上的餐巾给她们叠纸飞机玩。
李红霞抱着林庆安从车斗里下来,往门口一站,眼珠子就黏在那两头石狮子上挪不开了。
“他爹,你看这狮子,比咱镇上地主老财家的还气派!”
“你小声点。”林海柱头也没抬。
“我小声啥?我儿子开的饭店,我声音大点怎么了?”
她抱着林庆安在大堂里转了好几圈,东摸摸西看看。
“这桌布白得跟雪似的,洗起来多费劲。”
“这酒杯咋这么小?能装几钱酒?”
“哎哟这荷塘里还养了鱼!红的!庆安你看,鱼!”
林国强走过来:“妈,您今天帮我招呼亲戚,行不?”
“行!怎么不行!”李红霞挺了挺腰板,“你忙你的去,亲戚这边我帮你张罗。
你妈别的不行,招呼人还是会的。”
她如今变了不少,虽然嘴上还是碎,但心里那杆秤已经慢慢正过来了。
林美玲抱着萍萍从拖拉机上下来,脚刚落地就四处张望,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江明诚骑着自行车跟在拖拉机后面,今天他特意调了班,跟所里的老周换了值夜班。
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走到林美玲面前,从她怀里把萍萍接过来,顺手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萍萍手心。
“萍萍乖,看叔叔给你带了什么。”
“江叔叔!”萍萍接过糖,甜甜地叫了一声。
江明诚揉了揉她的头发,冲林美玲笑了笑:“别找了,我在这儿呢。”
“你今天不是要值班?”
“跟老周换了,你二哥开业,我能不来?”江明诚压低声音,“顺便来看看你。”
林美玲脸微微一红,接过他手里的网兜。
里头是江明诚一大早排队买的槽子糕,他知道林国强爱吃这个,专门去镇上那家老字号排了大半个小时。
“你一大早就去排队了?”
“反正也睡不着。”
老孙头从车斗里下来,今天特意刮了胡子,穿了一件新买的中山装。
他在鱼塘干了快一年,风吹日晒的,人更黑更瘦了,但精神头很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给林国强:“国强,这是我自个儿攒的,不多,就当个心意。”
林国强打开红纸包,里头是两张大团结。
他把红纸包收好,拍了拍老孙头的肩膀。
“孙叔,今天多吃点,孙师傅专门给你留了条红烧鱼。”
“真的?”老孙头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我老孙头这辈子没少吃鱼,但还没吃过正经大厨做的鱼。”
林美丽和陈江一家到了。
陈江骑自行车载着林美丽,陈父骑自行车载着陈母,一家四口在饭庄门口停下。
陈江把自行车支好,仰头看着眼前这座青砖灰瓦的两层楼,愣了好几秒。
“陈江,你发什么呆?”
“美丽,你二哥这饭庄,比我想的还气派。”
“那当然。”林美丽下了车,整了整衣摆,“我二哥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
陈母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仰头看着门头上四个金粉大字,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她一直听人说林美丽的二哥在县城开了个饭店。
心里想着不过就是个大点的馆子,顶多两间门面摆几张桌子。
可眼前这栋楼……
前院后院,有荷塘有假山,门头挂着四个气势十足的金粉大字。
门口花篮排成了长龙,穿藏蓝工装的服务员站得齐齐整整。
服务员小周迎上来,微笑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阿姨您好,欢迎光临国强饭庄,请这边走。”
小周替她拉开椅子,又从旁边的小推车上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茶杯底下垫着杯托,杯托上印着“国强饭庄”四个小字。
陈母接过茶杯的时候手都是僵的。
她看了一眼小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抿了抿嘴。
然后扭头扯了扯陈江的袖子,压低声音。
“陈江。”
“咋了妈?”
“你这媳妇的娘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陈江笑了,笑得很得意,但没敢在他妈面前太放肆。
“妈,我跟你说过八百遍了。
美丽她二哥开饭店,三哥跑运输,四姐开制衣店,都是正经做生意的。”
“正经做生意能做成这样?”
“那您说,不正经能做成这样?”
陈母被他噎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茶是茉莉花茶,清香扑鼻,入口回甘。
她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目光落在林美丽身上。
林美丽正蹲在门口给林静系鞋带。
“静静,你爸说了,今天客人多,别乱跑。”
“知道了小姑。”林静乖乖点头,两个小辫子一晃一晃的。
陈母在旁边坐了片刻,忽然从手腕上取下来一只金镯子,走到林美丽面前,往她手里一塞。
林美丽低头一看,是一只金镯子,成色不新,表面有些发暗,但擦得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