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视。
少女看上去不大，大概十六七岁，脸很小，下巴很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头巾下面露出几缕碎发，碎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
“道友跟了一路了，有事？”
季夏双手抱胸，靠在墙上。
紫发少女把手里的竹篓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抬起头，上上下下把季夏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就和在菜市场挑菜一样。
“你是八大仙宗的弟子吧？”
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尾音上扬的口音。
“是啊。”
“咋了？”
“那你跟我走一趟吧。”
少女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粉色的丝带，往手腕上缠了一圈，随后抬起头看着季夏。
“我看上你了，跟我回去做道侣。”
季夏正在从微型宇宙里掏华夏准备点一根的手停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他有点儿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怎么个情况？
现在山下的道友们都这么豪放了吗？？？？
动不动的就把一个路人拉走回去做道侣？？？
“做道侣。”
少女重复了一遍，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她看季夏没反应，又补充了一句：
“放心，我们合欢宗讲究的是两情相悦，不会强迫你的。”
“你先跟我回去，咱们先处一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等等等等。”
季夏赶紧打断她：“合欢宗？”
这个名字把他脑子里某根尘封已久的弦拨动了。
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曾经试图回忆过原书的世界观设定，但原书他看得太早了，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除了八大仙宗之外还有三大魔门。
合欢宗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合欢宗具体是干什么的，他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印象……好像跟采补之术有关。
反正不是什么正经路子。
合欢宗原书里只是寥寥提了几笔，基本没有正面出场过。
主角萧浩的冒险一直都在正道圈子里打转，那几个魔门就像是背景板一样被挂在设定集里吃灰。
所以合欢宗到底是什么路数，季夏其实心里完全没底。
但“合欢”这两个字放在修仙小说里，还能是什么路数？
刻板印象不就是找人当炉鼎，榨干了就吃干抹净提裤子？
季夏看着眼前这个紫发少女，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一些非常不健康的画面了。
采阳补阴，榨干，炉鼎，被吸成干尸丢在后山……
这些关键词像弹幕一样从他脑海里飘过去。
“你是说……你们合欢宗会把男的抓回去，然后那个……采阳补阴？”
紫发少女先是一愣，她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惊讶变成了不悦。
她的脸鼓起来，眉头皱在一起，明显是有点儿不太开心。
“又是这套说辞！”
她把手里的丝带往地上一甩。
“你跟他们一样！”
“都是听了几句传言就觉得我们合欢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魔窟是吧？”
“我……”
少女这么一闹把季夏都给整懵了。
咋的，看你这表情怎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莫非是我说的不对？
合欢宗里不是那些魔头难不成还都是些善男信女的？
“我们合欢宗每一位弟子一生都只有一位道侣！”
“一位！！！”
“从结为道侣那天起到魂归天地那一刻止，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她伸出两根手指，指尖亮起一点粉色的光，那团光在空中凝聚成一个繁复的符文。
季夏虽然看不懂符文的具体含义，但他能感受到那团光里蕴含的气息。
没有任何邪异的感觉，反而纯净得像旺泉一样。
“这是合欢宗的同心印。”
“结为道侣之前必须向天道起誓，以同心印为证。”
“若有违背，同心印反噬，道心崩塌，修为尽废！”
“你告诉我，这哪里邪了？哪里坏了？？？”
少女委屈坏了，像是有点儿破防了一样。
季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输出搞得有点懵。
这剧本不对啊！！！
合欢宗不应该是那种穿着暴露、妖里妖气、见男的就往上扑的魔教门派吗？？
怎么冒出来一个绑着头巾背着竹篓、一脸正气地给他科普宗门婚恋观的姑娘？
“那采补之术呢？”季夏问。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他丹田里那些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力量平衡，要是被人采一下，鬼知道会不会原地爆炸。
紫发少女被这个问题气笑了。
“采什么补什么！”
“那都是你们正道宗门编出来的！！！”
“他们占着这片大陆八成以上的资源，把剩下的两成施舍给其他门派，然后还要扣一个魔门的名头！”
“为什么？因为我们不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
“我们合欢宗不跪舔八大仙宗，不交供奉，不签他们的不平等条约！”
“他们就把我们打成魔门，说我们采阳补阴，说我们祸害苍生，说得好像他们自己多干净似的！”
她越说越激动，头巾都快被抖掉了，一缕紫色的头发从额前垂下来，她一把撩回去，瞪着眼睛看着季夏。
季夏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这种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三观输出的人了。
这种感觉挺新鲜的，像是在修仙世界遇到了一个活在新闻联播里的理想主义者。
“那你抓我回去干嘛？”
“就因为看上我了？”
季夏把之前掏到一半的华夏重新抽出来。
点上，靠在城墙上看着她。
紫发少女被他这个动作搞得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一样：
“谁抓你了！我说的是……请你回去……”
“请！”
“然后相处看看，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季夏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抽了一口烟，吐了个烟圈。
看着烟圈慢慢飘过紫发少女的头顶，她抬头看着那个烟圈，表情有点迷茫。
“我跟你说几句实话。”
季夏弹了弹烟灰。
“第一，我对你们合欢宗没有什么偏见，正道也好魔门也好，跟我没关系。”
“第二，我暂时没有跟任何人结道侣的打算。”
“第三……你们合欢宗的人真的一生只有一个道侣？”
紫发少女用力点头。
“那我更不能随便跟你走了。”
“这种事得慎重，你也是，好好挑，别在路上随便拉一个就带回去。”
紫发少女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地上的丝带捡起来，仔细缠回手腕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我叫沈心棠。”
她忽然开口，抬起头看着季夏：“合欢宗这一代最小的亲传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