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陆晨身上。
钟山沈看着他。
“你这几天做了很多事。”
“完成高难度操作。”
“重建复杂急诊场景中的救治秩序。”
“拿出足以改变脑血管影像诊断方式的算法。”
“也参与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神经微纤维对接技术。”
“这些都很好。”
“但真正让我认为你有资格成为第一名的,不是这些。”
陆晨安静地听着。
钟山沈继续道。
“是你在拥有京华医院无限资源的假设下,没有选择先为自己建一座最好的实验室。”
“你想的是,怎么让县医院的医生学会识别心梗,学会处理张力性气胸,学会让一个本来会死在转诊路上的患者活着到达上级医院。”
“顶尖医学技术决定我们能走多远。”
“基层医疗能力决定有多少人能跟着一起走。”
老人停顿了几秒。
“医学界每隔几十年,才会出现一个真正能够改变格局的人。”
报告厅里静得连纸张摩擦声都听不见。
钟山沈的目光越过话筒,落在陆晨身上。
“我很庆幸。”
“在退休之前,我见到了。”
没有华丽的修饰。
也没有模棱两可的“未来可期”。
一句话。
几乎将一个年轻医生能在国内医学界得到的评价,推到了极致。
改变格局。
不是成为一名名医。
不是成为某个专业的权威。
而是让整个行业,因为他的出现发生变化。
掌声在下一秒响起。
前排。
后排。
评委席。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牧之站起来。
唐玥站起来。
韩志国、王辰、魏长青也站了起来。
叶明川最后起身,抬手鼓掌。
陆晨坐在原位。
直到唐玥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站起身。
这一刻。
即使是他的心态,也不可能完全平静。
他想起了阳光孤儿院漏雨的屋顶。
想起了自己为了省房租住进医院值班室的时候。
想起了第一次在手术台上,靠系统找到那个藏在腹膜后八厘米深处的出血点。
那时的他。
只想先活下来。
先转正。
先赚钱。
先让院长妈妈不用再为了修一扇窗户,反复计算这个月的生活费。
后来。
他接触的患者越来越多。
能做的手术越来越多。
见过的死亡也越来越多。
他的目标没有变。
还是想赚钱。
还是想让孤儿院过得更好。
但在这些目标之外,确实又多了一些东西。
如果能建立一套体系。
如果能培养更多医生。
如果能让很多自己根本见不到的患者,因为一份标准流程、一场基层培训或者一次远程会诊而活下来。
那似乎也很好。
掌声持续了很久。
钟山沈没有继续说更多。
老人只是站在台上,朝陆晨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是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交接。
……
闭幕仪式结束。
陆晨刚走出报告厅,手机便开始震动。
不是来了一条消息。
是连续震动。
拿出来一看。
未接来电七个。
微信未读消息四十多条。
最上面是李森。
【李森:第一?】
【陆晨:嗯。】
几乎就在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电话打了过来。
陆晨接通。
李森的声音很平静。
至少前两秒听起来很平静。
“总评第一?”
“对。”
“四个模块都是第一?”
“对。”
“终身特邀专家?”
“对。”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随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像是李森站了起来。
“好。”
只有一个字。
但陆晨听得出来,他是真的高兴。
“钟老最后那段话,院办已经收到现场转述了。”
“传得这么快?”
“你以为医院消息传播靠光纤?”
李森道。
“这种消息传播靠各科主任的嘴。”
“比光纤快。”
陆晨笑了一下。
李森继续道:
“回来以后先休息一天。”
“别直接往红区钻。”
“你的体温多少?”
“三十七度一。”
“还没完全退。”
“已经不影响了。”
“这句话你今天说过多少遍?”
“没数。”
“那就从现在开始别说了。”
李森停顿了一下。
“陆晨。”
“嗯?”
“做得很好。”
这句话比任何长篇表扬都更像李森。
陆晨应了一声。
“谢谢主任。”
电话刚挂断。
曾大洋的电话又进来了。
“陆晨!”
曾副院长的声音比李森激动得多。
“全国第一!”
“京华终身特邀!”
“钟院士当众点名!”
“你知道刚才院领导群里安静了多久吗?”
陆晨问:
“多久?”
“整整两分钟没人说话!”
曾大洋语气激昂。
“以前那个群只有两种情况会安静。”
“一是孙院长发火。”
“二是有人发错了红包又撤不回来。”
“今天多了第三种。”
陆晨有些无奈。
“曾院长,消息还挺快。”
“京华那边闭幕仪式还没结束,省里就有人把消息发过来了。”
“你这次不是给急诊科长脸。”
“也不是给中心医院长脸。”
“是给整个江城医学界把门牌直接挂到全国去了。”
紧接着。
程维远来电。
这位国内肝门部胆管癌领域的顶级专家,祝贺方式非常直接。
“听说京华把手术室权限给你了?”
“是。”
“那以后我有一台复杂肝门手术,可以叫你?”
“有需要可以。”
“好。”
程维远满意了。
“恭喜。”
说完就挂。
整个通话没超过二十秒。
像是在确认一个高端设备以后能不能借用。
赵伯衡的消息则更简单。
【赵伯衡:术式命名申请材料已经递交。】
【赵伯衡:你今天的表现,没给我们几个签字的人丢脸。】
【陆晨:谢谢赵教授。】
【赵伯衡:别只谢,后续论文修改你来。】
【陆晨:好。】
果然。
医学界的祝贺通常不单独存在。
后面多半跟着任务。
再之后。
军区何勇打来电话。
“陆医生,恭喜。”
“何主任客气了。”
“不是客气。”
何勇笑道。
“你那个野战创伤培训方案,我们军区总医院正在重新评估。”
“等你回江城休息两天,我过去找你谈。”
陆晨道:
“可以。”
“另外,钟老那句话已经在内部传开了。”
“你最近低调不了。”
“我本来就很低调。”
电话另一头沉默两秒。
“你对低调的理解,是不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陆晨没有回答。
因为类似的问题,今天已经有人问过。
他只是做了几件手头上的事。
至于为什么每件事最后都能传得人尽皆知。
这不能完全算他的问题。
电话一通接一通。
直到回到酒店。
陆晨才终于有时间坐下来。
他把终身特邀专家证书放在桌上。
深蓝色封面在灯光下显得很正式。
手机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视频通话。
沈小柠。
陆晨接通。
屏幕晃了两下。
沈小柠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她应该刚下班,护士帽已经摘了,长发简单束在脑后。
“你回酒店了?”
“刚回来。”
“真的第一?”
“真的。”
“终身特邀专家也是真的?”
“嗯。”
沈小柠盯着他看了几秒。
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我就知道。”
她笑得很开心。
随后鼻尖忽然有些发红。
陆晨看着她。
“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以前住在值班室里,为了省几百块房租,每天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
“现在全国最好的医院,说手术室、实验室和专家团队都可以给你用。”
“我高兴不行吗?”
陆晨安静片刻。
“可以。”
沈小柠吸了一下鼻子。
“院长妈妈知道了吗?”
“还没有。”
“你赶紧告诉她。”
“她要是从新闻里先知道,肯定又要说你什么都瞒着。”
“等会打。”
“还有。”
“什么?”
“你右手还疼不疼?”
“一点。”
“体温呢?”
“三十七度一。”
沈小柠立刻皱起眉。
“那还是发烧。”
“低烧。”
“低烧也是烧。”
她的语气逐渐和李森重合。
陆晨忽然发现。
自己身边的人,在劝他休息这件事上,已经形成了一套跨科室、跨年龄、跨地域的联合诊疗机制。
“我准备睡了。”
陆晨道。
沈小柠这才满意。
“那你先休息。”
“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的飞机。”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医院。”
“我去接你。”
“……”
“陆晨。”
“嗯。”
“我现在是你女朋友。”
“我知道。”
“女朋友有接机权限。”
陆晨想了想。
“好。”
沈小柠这才重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