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她出来时长长吐了一口气。
“韩教授的问题是真不留情。”
“问了什么?”
“问我院外批量伤员转运中,如果只能在一个重伤孕妇和两个普通成年伤员之间选择救援优先级,我怎么选。”
“你怎么答的?”
“先评估可逆性、预期获益和现场资源,不能用人数直接替代医学判断。”
陆晨点头。
“没问题。”
“他说我的回答没问题,但太像标准答案。”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如果孕妇是我姐姐,那两个伤员是陌生人,我会不会改变选择。”
陆晨看了她一眼。
唐玥苦笑。
“我现在算是知道了,这不是答辩,是拆心理防线。”
第五位。
沈牧之。
作为协和急诊科培养出来的年轻副主任,沈牧之的履历几乎没有明显短板。
临床扎实。
科研稳定。
发表过多篇高质量论文。
参与过国家级急危重症数据库建设。
如果没有陆晨,他几乎是所有人眼中最稳的第一名。
沈牧之站起身时,目光从陆晨身上扫过。
两人短暂对视。
没有挑衅。
也没有敌意。
到了这个阶段,他们都知道,真正决定结果的不是谁盯谁一眼。
而是谁进了那扇门之后,能把自己这么多年积累的东西完整地摆出来。
沈牧之进去后,整整五十一分钟才出来。
他的表情依旧克制。
只是坐下后,拿起水杯连续喝了三口水。
又过了两分钟。
工作人员再次推门。
“最后一位。”
“陆晨。”
陆晨合上电脑,站了起来。
休息区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陆晨拿起材料,推门走进了报告厅。
……
报告厅不大。
正前方摆着一张半圆形长桌。
七位评委依次就座。
钟山沈院士坐在最中间。
八十一岁的老人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全白,精神却依旧很好。
王辰院士坐在他的右侧。
韩志国则坐在左侧。
另外四人分别来自神经生物材料、基础医学、医学影像与临床统计学领域。
陆晨的视线在其中一位老人身上停了一瞬。
魏长青。
基础医学领域的权威教授。
长期研究神经组织修复、细胞微环境和轴突再生。
陆晨看过他发表的文章。
严谨。
冷静。
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近人情。
但科学研究有时候需要这种不近人情。
因为数据不会因为研究者很努力,就主动变得更漂亮。
工作人员关上门。
钟山沈看了一眼时间。
“开始吧。”
陆晨将电脑接入投影设备。
主屏幕亮起。
第一页没有复杂动画,也没有大段背景介绍。
只有一张极其清晰的脑血管三维重建图。
密集的血管网络悬浮在黑色背景中。
大血管、分支血管、末梢血管层次分明。
几个微小动脉瘤区域被单独标注出来。
“各位老师上午好。”
“我今天汇报的内容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基于多模态医学影像融合的脑血管三维重建算法。”
“第二部分,是NR-7神经修复材料的临床前验证。”
没有客套。
也没有故意拔高意义。
陆晨直接进入主题。
脑血管三维重建算法的核心,并不是简单地让图像变得更清晰。
它真正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把CTA、MRA、MRI等不同检查提供的信息,进行准确融合。
重建出,尽可能接近患者真实解剖状态的脑血管网络。
传统重建算法面对直径小于一毫米的末梢血管时,极易出现断裂、粘连和伪影。
尤其在脑动静脉畸形、微小动脉瘤以及复杂血管变异患者中。
一处不起眼的误差,就可能直接影响手术入路设计。
陆晨的算法在原有图像分割模型上,加入了血管连续性约束和血流动力学修正。
简单来说。
普通算法看到两个相近的亮点,可能会判断它们属于同一根血管。
陆晨的算法会进一步判断,这两段结构在血流方向、管径变化和周围解剖关系上是否合理。
如果不合理,就不会强行连接。
相反。
如果一段血管因为扫描噪声短暂消失,算法也不会立即判定血管中断,而是根据前后走向进行概率补偿。
这种思路听起来不算复杂。
但真正困难的是参数平衡。
补偿过度,会制造出不存在的“假血管”。
补偿不足,又会丢失真正的末梢分支。
屏幕上。
一组组验证数据快速切换。
六家独立医疗机构。
一百八十七例脱敏样本。
不同型号的影像设备。
不同扫描参数。
不同病种。
算法在没有针对单家医院单独优化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了极高的重建精度。
……
评委席上。
影像学领域的邱教授不断低头记录。
他原本以为陆晨在这项研究中,主要提供的是临床思路。
可听到一半,他就意识到不对。
陆晨不是只会讲结果。
他对算法架构、误差来源、数据预处理和模型验证都极其熟悉。
这不是项目挂名者该有的熟悉程度。
这是核心研发者才会有的理解。
十分钟后。
陆晨切换到第二部分。
NR-7神经修复材料。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脊髓损伤模型图像。
损伤区域中央,原本完全断裂的神经组织之间,被一种特殊材料搭建起了细微的支架。
神经纤维沿着支架方向生长。
排列规则。
方向一致。
“NR-7材料的基础功能,是降低损伤区域的炎症反应,并提供轴突生长所需的微环境。”
“但材料本身,并不能自动完成神经纤维对接。”
“真正影响最终修复效果的,是植入位置、对接角度以及不同神经束之间的精准匹配。”
陆晨没有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
华锐生物负责材料研发。
宋怀远团队提供基础理论。
他负责的,是手术操作设计和神经纤维微米级对接方案。
这个界限被他说得非常清楚。
没有模糊。
也没有抢功。
钟山沈听到这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医学科研最怕两种人。
一种是什么都不做,却在署名时站第一排。
另一种是什么都做了一点,就恨不得把整个项目写成个人英雄传。
陆晨都不是。
他的表达非常准确。
是谁做的,就是谁做的。
自己做了多少,就说多少。
不多拿。
也不少认。
二十分钟结束。
屏幕停留在最后一组组织学切片上。
损伤两端的神经纤维,已经形成了清晰的定向生长通道。
计时器显示。
十九分四十六秒。
钟山沈抬头。
“讲完了?”
“讲完了。”
“开始提问。”
最先开口的是邱教授。
“你的算法在标准扫描条件下,对微小血管的稳定识别下限是多少?”
“零点六毫米。”
“极端条件呢?”
“最低可以识别到零点四毫米,但误差率会上升,目前只建议作为辅助提示,不建议直接作为临床决策依据。”
“为什么不把零点四毫米写进核心结果?”
“因为能识别和稳定识别是两回事。”
陆晨回答得很快。
“科研结果应该以可重复为标准,而不是以最好看的一次为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