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视野里的东西晃了一晃。
然后恢复正常。
系统面板在意识角落里跳了一条提示。
【宿主体能状态:31%】
【体温:39.5℃(持续高峰)】
【警告:当前状态下继续高强度行动,有概率出现短暂意识模糊】
陆晨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寒冷反而让他的头脑又清醒了一些。
他没有停步。
继续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时候,他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整个人往右侧歪了歪。
右手撑在了路边的一根灯杆上。
“陆医生!”
周振从后面冲上来扶住了他。
“你怎么了?”
“没事,踩到冰面滑了一下。”
陆晨稳住身体,轻轻甩开了周振的手。
周振看着他的脸,半信半疑。
但他没有揭穿。
三个人继续走。
韩颖走在最后面。
她看着陆晨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风雪里一步一步往前迈。
步伐依然稳定,速度几乎没有降低。
但她分明看到,他的身体在某些瞬间会出现极微小的晃动。
是那种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的晃动。
她的鼻子一酸。
把头低下去,看着地面上陆晨留下的脚印。
一步一步踩着往前走。
京华医院急诊大厅的灯光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
暴风雪的强度在减弱,但风还是很大。
三个人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郑鸿远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看到陆晨的那一刻,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攥了一下拳头。
“伤员全部接了。”
“腹腔出血那个已经送上手术台了。”
“复苏成功的那个老太太目前在持续心电监护,情况暂时稳定。”
陆晨点了点头。
“其余的呢?”
“十一个骨折已经处理了。”
“低温症的三个也在做核心复温。”
“全部都活着。”
陆晨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紧绷的线条松了一丝。
“好。”
他走进大厅。
脱掉被雪水和血迹浸透的外套。
里面的毛衣后背也是湿的。
走到分诊台的时候,又量了一次体温。
三十九度五。
不降反升了一点。
他把体温计放下。
看了一眼急诊大厅。
涌入的速度确实在放缓。
最疯狂的那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增援的医生正在陆续到岗。
走廊里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都穿着白大褂,步履匆匆。
陆晨没有再去接新的患者。
不是不想。
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真的需要缓一缓了。
他找到了值班室,推门进去。
沙发上有一条皱巴巴的毯子。
他把毯子拉过来。
坐在沙发上。
然后往后一靠。
几秒钟之内就闭上了眼睛。
闭眼之前,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从昨晚进入京华急诊到现在。
将近八个小时了。
三台急诊手术,一次心肺复苏,一次暴风雪徒步救援。
外加两百多名患者的分诊调度和危重症指挥。
全部带着三十九度以上的高烧完成的。
他闭上眼之后,意识在几秒钟内就消失了。
连梦都没有做。
三个小时后。
有人在推他的肩膀。
“陆医生。”
“陆医生,醒醒。”
他睁开眼睛。
面前是周振。
“几点了?”
“早上九点十分。”
陆晨坐起来,用手按了按太阳穴。
头依然有点沉,但好了很多。
他先摸了摸额头。
感觉温度降了一些。
“体温计。”
周振递过来一个。
三十八度整。
降了一度五。
陆晨长出了一口气。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暴风雪小了很多,增援的医护基本到齐了。”
“郑主任说大厅的情况已经稳下来了。”
陆晨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打在脸上,残余的困倦被冲掉了大半。
他从包里掏出一件干净的内衣换上。
毛衣太湿了穿不了,就只套了一件白大褂。
然后打开手机。
沈小柠发了三条消息。
昨晚的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
【小柠:你还好吗,看到消息回我】
第二条是凌晨四点。
【小柠:北京是不是下暴风雪了,新闻上说的,你别出门啊】
第三条是早上八点。
【小柠:陆晨你回消息,不然我买机票了啊】
陆晨看着第三条消息苦笑了一下。
快速打了几个字。
【陆晨:醒了,没事,睡了三个小时,烧退了一点】
【陆晨:别买机票,北京现在估计航班全部延误】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兜里,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走廊里的光线比深夜时亮了很多。
窗外的暴风雪确实变小了。
能看到远处的楼顶上堆积了厚厚的白雪。
他往急诊大厅的方向走。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些异常。
走廊两侧站着人。
不是患者,是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京华的医护。
有值了一整夜的深夜班护士。
有凌晨四五点冒着暴风雪赶来增援的住院医。
有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还没来得及脱短靴的外科医生。
还有几个穿便装的,应该是住在医院宿舍被临时叫起来的实习生。
他们站在走廊两侧。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看着陆晨。
目光很安静。
安静到陆晨走了几步之后,才意识到气氛不对。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两侧。
有些人的眼眶是红的。
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站在墙边,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但口罩上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护士长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复杂,嘴唇抿得很紧。
再前面一个穿拖鞋的住院医,手里还攥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看到陆晨走过来的时候用力眨了一下眼。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喊口号。
没有人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就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
陆晨走过这条安静的走廊。
脚步没有停顿。
他知道这些人的意思。
不需要语言。
走过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一个年轻的声音。
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非常清晰。
“他是急诊科的。”
仅此而已。
但这几个字在那一刻的重量,比任何奖状和锦旗都要重。
陆晨走进了急诊大厅。
大厅的状况比昨晚好了太多。
分诊秩序已经恢复了。
他昨晚重建的红黄绿蓝四级分诊标准正在被执行。
护士们的节奏也稳了下来。
增援的医生分散在各个区域,该查体的在查体,该开医嘱的在开医嘱。
郑鸿远站在抢救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看到陆晨走过来的时候,他合上了文件夹。
“睡了?”
“睡了三个小时。”
“够不够?”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