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时候陆晨醒了一次。
脑袋发沉，后背的汗把枕巾浸湿了一大片。
他闭着眼摸到了床头柜上的体温计。
夹了五分钟之后拿出来看。
三十八度九。
退烧药的效果已经过了峰值，体温开始反弹。
右前臂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阵钝痛。
不剧烈，但很持续。
陆晨从包里又摸出两片对乙酰氨基酚，干吞了下去。
然后倒了一杯凉掉的矿泉水，一口气喝完了。
他没有再看手机。
也没有打开系统面板。
重新躺下之后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酸痛感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膝关节。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震区连轴工作七十多个小时的时候，比这还严重。
那时候不也撑过来了。
意识逐渐模糊了。
再次醒过来是闹钟响的时候，早上六点半。
陆晨坐起来的瞬间感觉到一阵眩晕。
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消退。
他量了一下体温。
三十八度四。
比凌晨三点的时候降了一些，但还在烧。
退烧药压住了一部分，没有完全压住。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偏白，嘴唇干裂。
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色。
但眼神还是清醒的。
陆晨用碘伏重新消毒了右前臂的伤口。
昨晚缝的十二针状态还行，没有红肿溃烂的迹象。
换了一层新的无菌纱布之后重新包扎好。
穿衣服的时候他特意选了一件袖口松一点的深色毛衣。
纱布被衣袖完全遮住了。
外面看不出来任何异常。
沈小柠发的早安消息已经躺在屏幕上了。
【今天考核加油，我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陆晨回了两个字。
【放心】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外面的天是灰色的。
风比昨天又大了一档。
他步行往京华医院走的时候，注意到路面上的霜比昨天厚了一层。
有几个行人走路的时候，脚下打了趔趄。
京华医院行政楼门口，已经有工作人员在等了。
陆晨刷了临时证件进了大厅。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候选人。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
陆晨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喝了两口热水。
水进到胃里的时候感觉暖了一些。
但额头上始终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偶尔握一下拳。
指尖的触感正常，灵活度没有问题。
右手也试了一下。
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捏合的动作。
前臂的伤口在动作的时候有牵拉感，但精度没有明显影响。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
八点差两分的时候，所有候选人到齐了。
工作人员把大家引导到了行政楼后方的一栋独立建筑。
是京华医院的模拟手术中心，这栋楼是全国规格最高的医学模拟训练基地。
里面配备了八间标准化模拟手术室。
每间手术室，都装有高清摄像系统和生理参数监测仪。
所有操作数据，会被实时记录和量化评分。
走进大楼的时候陆晨注意到了墙上的温度显示。
室内二十三度，室外零下六度。
温差很大。
十二名候选人在一楼的候考大厅集合。
大厅正前方有一块电子屏幕。
学术办公室主任王建平站在屏幕旁边拿着话筒。
“各位候选人早上好。”
“今天上午的考核模块是临床技能实操评估。”
“跟昨天的标准化病人问诊不同。”
“今天考的是真刀真枪的手术操作。”
“考核使用高仿真人体模型。”
“模型的组织质感、出血模拟、解剖层次均与真实人体高度一致。”
“每位候选人的操作全程会被精密仪器记录。”
“包括切割精度、缝合对合度、操作时间、失误次数等数据。”
“评分由系统自动生成基础分，七位院士评委进行综合评定。”
王建平顿了一下，点开了屏幕上的下一页。
“手术操作的内容不是自选的，是抽签决定的。”
“签池里一共有十二个手术操作片段。”
“根据难度分为B级、A级和S级。”
“B级有六个，A级有四个，S级有两个。”
“难度依次递增。”
“请注意，签位的分配完全随机。”
“抽到高难度签位并不意味着评分标准更严。”
“评委会根据操作的绝对质量进行评分，而非相对难度。”
“但同等完成度下，高难度签位会有额外的加权系数。”
王建平说完之后示意工作人员把签箱端了上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十二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签箱上。
抽签的顺序按编号来。
一号华西的宋明远先上去，手伸进去摸了两秒钟，抽出来看了一眼。
“A级，腹腔镜下胆囊切除术中胆囊三角精细解剖。”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二号到六号依次上去抽。
全部是A级和B级。
有腹腔镜阑尾切除、闭合性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脾切除止血操作。
也有难度稍高的B级，包括一例胃癌淋巴结清扫和一例颅内血肿清除。
七号。
“七号候选人，陆晨，请上前抽签。”
陆晨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只有零点几秒，比早上起床的时候轻。
他走到签箱前面，手伸了进去。
指尖碰到了一个折叠的纸条。
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印着几个字。
【S级：严重粘连条件下的肝门部血管游离与重建】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出现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是所有签位里难度最高的操作之一。
肝门部的血管解剖本身就极其复杂。
加上严重粘连的条件限制，难度直接拉满。
这种手术在真实临床中，很多主任医师做的时候都要犹豫半天。
陆晨把签放到了桌上，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
后面的人继续抽签。
八号到十一号全部是A级和B级。
最后一个上去的是沈牧之。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B级，腹腔镜下部分肝切除术。”
跟陆晨的S级比起来，差了很多。
沈牧之回到座位的时候朝陆晨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庆幸。
“运气不太好啊。”
坐在陆晨右手边的一个候选人低声说了一句。
是解放军总医院的赵承峰。
陆晨没有理他。
另一边传来了一个不太友善的声音。
“这种难度的操作，健康状态下做都不容易。”
说话的人是九号候选人，来自某军医大学附属医院的一个副主任。
三十二岁，姓纪，叫纪文博。
他的座位在陆晨后排偏左的位置。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你看看他的脸色，别是感冒了吧。”
旁边有人跟着看了一眼陆晨。
确实，陆晨今天的面色苍白很明显。
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跟昨天的状态差了不少。
纪文博又补了一句。
“带病参赛其实挺不负责任的。”
“对自己不负责，对其他选手也不公平。”
“万一在手术台上操作失误，评委怎么看这一届的整体水平？”
这话说得不算大声，但大厅里安静，传得很清楚。
好几个人都听到了。
有些人低下了头不看。
有些人看向了陆晨。
唐玥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开口。
沈牧之也听到了，他看了纪文博一眼，没有说话。
面部表情完全没变。
陆晨坐在位置上，头都没有回。
他在看手里的操作说明文件。
S级签的详细要求写得很清楚。
模拟场景：二次手术肝门部。
肝十二指肠韧带广泛粘连。
肝动脉、门静脉和胆总管均被致密纤维组织包裹。
要求完成血管的安全游离、粘连松解和损伤修复。
如果在操作过程中造成血管壁破裂，则需要即时完成血管重建。
标准完成时间九十分钟。
评分指标包括解剖精度、操作时间、出血控制和组织损伤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