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江城街景慢慢后退。
十一月底的夜风裹着寒意往车缝里钻。
陆晨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不自觉地开始过遴选大纲的内容。
到了机场，过安检，登机。
航班是晚上九点半的。
江城飞北京，两个半小时。
陆晨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起飞之后，他把遴选大纲又翻了一遍。
四个模块的考核标准他已经烂熟于心了。
但他的注意力反复被另一件事拉走。
系统面板上那条红色预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调出了今天下午最后一次查看的预警信息。
【预警等级：红色（最高级）】
【极端寒潮已在西伯利亚完成蓄势，南压速度超预期】
【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抵达华北地区】
【届时北京最低气温预计降至零下二十二度以下】
【综合伤亡事件概率：87%】
四十八小时。
也就是后天夜间。
遴选第一天刚好是后天上午。
陆晨打开手机上的天气APP看了一下。
北京未来一周的天气预报写着：明天多云转晴，后天晴转阴，大后天有小到中雪。
最低气温预报是零下八度。
和系统给出的零下二十二度差了整整十四度。
官方预报的口径是较强冷空气。
系统给出的判断是极端寒潮。
两个信息源之间的巨大落差，让陆晨的表情变得很沉。
不是说气象局的预报不准。
而是极端天气事件本身就有突变的特征。
一旦冷涡南下的路径和速度发生偏差，降温幅度可以在几个小时内翻倍。
系统的预警，从来没有出过错。
震区那次的地震预警，精确到了小时级别。
如果这次寒潮的烈度，真的达到系统预测的水平。
北京一千多万常住人口。
老人、慢性病患者、流浪者、户外工作者。
大面积低温暴露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陆晨太清楚了。
低温症、心脑血管意外、一氧化碳中毒、交通事故。
如果叠加暴风雪导致的交通瘫痪和供暖中断。
那就是一场城市级别的公共卫生灾难。
飞机在万米高空平稳飞行。
机舱里的暖气很足，大部分乘客已经睡着了。
陆晨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开始在脑子里推演一件事。
如果寒潮真的在遴选期间爆发。
他应该怎么做。
继续考试，还是直接投入救援。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
但他没有急着做决定。
因为事情还没有发生。
在事情发生之前，他能做的就是做好一切准备。
……
深夜十二点多，航班降落在首都机场。
北京的夜风比江城冷了不止一个级别。
陆晨拉紧了外套，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到达大厅。
远远看到一个人站在接机口。
韩志国。
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看到陆晨出来，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到了？”
“嗯，韩老师您亲自来接，太客气了。”
“就住在附近，顺路的事。”
韩志国帮他接过了行李箱。
两个人并排往停车场走。
“飞机上休息了没有？”
“还好。”
“明天上午九点到京华医院报到，我送你过去。”
“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韩志国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老款的。
车里暖气已经提前开了，一上车就暖和了。
“路上吃上来。”韩志国指了一下副驾座位上的一个纸袋。
陆晨打开看了一眼，是两个肉夹馍和一杯热豆浆。
“我估摸着你飞机上没吃什么东西。”
“谢谢韩老师。”
陆晨确实饿了，拿出一个肉夹馍咬了一口。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夜间的北京车流不多。
韩志国一边开车一边说了几句。
“这次遴选的阵仗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怎么说？”
“评委组的配置出来了。”
“七位院士，加上京华医院的现任院长秦远山亲自坐镇。”
“秦远山不只是院长，他本人也是院士候选人。”
“八个人的评委团，全国最高规格了。”
陆晨嚼了两口肉夹馍，没有说话。
“候选人一共十二个，全部是五年内破格晋升的副主任医师。”
“来自全国十二家排名前二十的三甲医院。”
“协和两个，北医一个，华西一个，湘雅一个。”
“中山一个，华山一个，瑞金一个，齐鲁一个。”
“解放军总医院一个，西京一个。”
“加上你，十二个。”
陆晨听完之后做了一个简单的判断。
这十二个人，每一个都是各自医院体系里杀出来的顶尖人物。
能被院士联名推荐参加这个遴选的人。
在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医生群体里，已经是金字塔尖了。
“十二个人里面你最年轻。”韩志国补了一句。
“二十四岁的副主任医师，这个履历在遴选历史上从来没出现过。”
“会不会被卡资历？”
“不会，这个遴选看的就是实力和潜力，不卡年龄。”
“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人可能会拿年龄说事。”
“特别是那个沈牧之。”
陆晨把肉夹馍吃完了，喝了一口热豆浆。
“韩老师，沈牧之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韩志国沉默了几秒。
“了解一些。”
“协和那边的人，底子都不差。”
“沈牧之是这一批里最突出的，双导师，十几篇SCI，主刀经验丰富。”
“但他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
“是什么？”
“是他太习惯赢了。”
韩志国的语气很平淡。
“从本科到博士，从住院医到副主任医师。”
“这个人的履历上没有失败过。”
“所有的竞争，他都是赢家。”
“这种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他没有经历过输的感觉。”
“一旦在他最自信的领域被人压过去，他的心态会出问题。”
陆晨没有接话。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
韩志国把车停在了一家连锁酒店的门口。
“住这里，距离京华开车十分钟。”
“明天早上我八点半来接你。”
“好，谢谢韩老师。”
陆晨拿了行李下车。
韩志国摇下车窗又说了一句。
“小陆，有句话我说在前面。”
“这个遴选对你来说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你的能力已经不需要靠任何遴选来证明了。”
“去了之后，平常心就好。”
陆晨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