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书吧 > 言情小说 > 再哭,就锁起来 >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七章

  “以……以致,丑声外扬,辱没门楣。查,家训有云……妇人失节,削族除名……”

  烟岚抽噎的,打着嗝,口齿变得不甚清晰。

  高树于心不忍上前:“夫人,老夫人也不知道其中真相,明日,少帅自会替您登报声明的。到时候,老夫人都会明白的。”

  她仿佛没有听到一样,报纸上的字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旋转起来。烟岚的脚步也跟着虚浮了。

  “今本堂痛心疾首,自即日起,将烟岚逐出本支,嗣后其一切行为,概与本家无涉。凡我亲朋,勿再以烟白氏女相称。特此声明。”公告见报的第二天,全国炸了。

  从北平到上海,报童的嗓子喊哑了。

  茶馆里,酒楼里,人人都在议论。

  有人说赵宗瑞老不羞,有人说赵崇安不是东西,有人拍着桌子骂南建也不是好鸟。学生上了街,拉着横幅喊“赵氏父子滚出军政”。

  几个政客在议会里拍桌子,说要启动不信任投票。

  直军的将领们没有一个人跟着起哄。

  鲍恒在指挥部走廊上抽了半宿烟。李营长从前线发回电报,说南建的娃娃兵阵还堵在前面,最小的据说才十一岁,枪都端不稳,一直在哭。直军的士兵下不去手。南建那边也不敢动,没有那些孩子挡着,他们的阵地撑不过半天。

  前线就这么僵着。

  赵崇安从前线绕了一圈才回驻地。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卧室的门,没开灯。先听见了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压得极低的抽泣,一下一下,像受了伤的猫蜷在角落里舔伤口。烟岚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被子被她蹬在一边,手边摊着几张报纸,皱巴巴的。

  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搭在她后脑勺上。

  她感觉到他的手,身体猛地一僵,哭声停了。

  “别看了。”他说。

  烟岚没有动。她把脸埋得更深。

  赵崇安把那些报纸从她手边抽走,叠了两下,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弯腰,一只手插进她腋下,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抱进怀里。她软得像一团棉花,浑身没有力气,被他搂着,头靠在他肩膀上。眼泪顺着他的衣领淌进去,烫的。

  他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抚着她的后脑,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说话。

  “我母亲不要我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登报了。我再也回不去了。”烟岚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认字,一笔一划,在旧报纸上写她的名字。烟岚,烟岚。母亲说,你名字里有山有风,以后走到哪儿都不怕。可她现在怕了。赵崇安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按着她的头皮。“那不是你母亲的意思。是南建的人逼她写的。”

  烟岚摇了摇头,眼泪蹭了他一脖子。“就算她是被骗的,可她相信了,她该多伤心啊。她以为我真的是……”不知道母亲写下那些字的时候,手有没有抖?她说不下去了。

  赵崇安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掌按在她后背上,能感觉到她的脊骨一节一节地凸起。他没说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烟岚哭了好一阵。哭到最后,没声了,只是浑身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她哭累了,靠在他怀里,眼皮沉得睁不开,可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赵崇安把她放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他坐在床边,没有走。床头灯调到最暗,橘黄色的光落了她一脸。她的脸上全是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眼角还挂着一滴泪。

  他伸出拇指,轻轻把那滴泪揩掉。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她睡熟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去。烟雾在黑暗中散开。

  第二天一早,赵崇安没有去前线。

  他让高树把记者叫来了。不是平都的大报记者,是驻地附近几个县城的小报,还有几个从重庆跟过来的通讯社记者。人不多,但够用。

  他站在指挥部门前的台阶上,穿着军装。

  赵崇安从高树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叠照片。他把照片举起来,让记者们拍。

  照片上是一群孩子。瘦骨嶙峋的,穿着肥大的军装,端着比他们还高的枪。有的孩子在哭,有的孩子面无表情。

  “这些照片,是在南建阵地前线拍的。”赵崇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照片上的孩子,最小的十一岁,最大的不过十五。他们不是自愿参军的。南建的人从边境的战乱地区抓来孤儿,用枪逼着他们穿上军装,推到最前面当肉盾。”

  他放下照片,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记者。

  “南建在声明里骂我赵崇安不忠不孝,骂我父亲荒淫无道。我赵崇安认不认这些骂名,那是另一回事。

  但他们拿孩子当盾牌,这事,全国人民都得认清楚。这些孤儿的父母,都是这些年死在战乱里的百姓。也许他们的父亲为国捐躯,他们的孩子却被南建当成挡子弹的耗材。这叫灭绝人伦。”

  记者们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有人举手提问:“少帅,南建声明中提到赵大元帅强纳民女为妾,以及您与父妾有私,请问对此有何回应?”

  赵崇安摊了摊手,“报道中的烟岚女士并不是我父亲的妾室。她与我父亲没有任何关系。”

  “那为什么之前报纸上一直称她为‘四姨太’?”另一个记者追问。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父亲确实纳了一位四姨太,名叫白露。此二人身形略有相似,然样貌、性情千差万别。此前晚宴,有不相熟的宾客误认,个别报社报道失误,把烟岚女士和白露女士搞混了。今天在这里一并澄清。”

  记者们面面相觑。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赵崇安送走记者,转身,抬头看见了楼上的烟岚。她站在那里,阳光落了她一身,睫毛还湿着,但脊背挺得笔直。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赵崇安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