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
烟岚的心脏重重一跳。
我母亲？
她差点问出口，却见庄培川对着她微微的摇头。
他示意她，卫兵还在场。
烟岚咬住了嘴唇，声音抖得厉害：“她怎么样了？”
“她很不好，咳嗽不断，已经转成了肺痨。北方天气干燥，我带她来了西南，可是她的状况并没有好一点。”
烟岚情急：“我去找医生来！”
“你确定吗？”庄培川走近了一步。
卫兵立刻挡在了烟岚面前。
烟岚低头整理了情绪，客客气气地同卫兵交流：“这是我的旧识，是我老师，没关系的。”
她的声音细弱却那么清晰。
一个字一个字，整句话钻进庄培川的耳朵里。
庄培川脸上的表情晦暗，像是刚刚打在他脸上的阳光被乌云遮住了。
他的小姑娘靠近了权利和金钱，误以为可以拥有那些。
忘了来时路，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庄培川，是谁。
卫兵让开了。
烟岚也向庄培川走近了一步，她圆圆的眼中急切异常，关心则乱：“让我来找医生吧，我可以找到的。”
“然后呢？”庄培川问。
她发觉他似乎在生气。
烟岚觉得有点心虚。
作为女儿，她一直在拜托别人照料她的母亲。
这山上如此险峻，还要怕麻烦庄培川亲自采药。
烟岚忙说：“有个好医生总归会好一些，而且也许我可以弄来西洋针药……”
“你弄来？”庄培川看了眼她身后的两个卫兵，放低声音，“还是其他什么人帮你弄来？”
“这些不重要，只要我母亲有药用……”
“然后呢？”庄培川又问了一遍。
“活下来，却永远失去自由吗？”
烟岚一愣。
活下来，却永远失去了自由。
就像她一样。
当初，她在帅府，数着日子熬过来的，熬过来之后呢？
她失去了自由。
她被留在了赵崇安身边，成了一只豪华笼子里的兔子。
可是她为什么，忘记了挣脱牢笼。
“像你一样？像烟葭一样？”
烟岚疑惑：“葭葭？”
“你到了这边来，葭葭呢？”庄培川问。
“葭葭被赵崇……被少帅送到了鲍家暂住……”烟岚忽然顿住，她反应过来，“可是鲍恒也在这里！那鲍家……”
“鲍家还有一个被称为铁面将军的辅帅，他对部下、家人都极为严苛，因此，鲍家的女儿各个被逼得生性怪异，无处发泄。每一个都比南衿还要跋扈。”
“烟葭现在就住在鲍家的后院里，她无依无靠，那些大小姐会怎么欺负她？”
烟葭慌了，她的小妹妹还不到8岁，过几天就是她的生日！
庄培川说：“明明她在你身边，或者在庄家待着，才是最好的。为什么她被送去了鲍家？”
因为葭葭失去了自由。
烟岚在心里轻轻地说。
是她害葭葭失去了自由。
庄培川问：“现在，你还想要你母亲，暴露在赵家面前吗？”
烟岚当然摇头。
“那我应该怎么办？”她问。
庄培川叹了口气，假意和她讨论药草，躬身在地上寻找着，带着她略走远了些。
“这里正在打仗，过两天大概就会有猛攻，到时候你趁乱跑出来，我接应你，好吗？”
烟岚人还是懵的，只能茫然的点头。
“夫人，您好了吗……”
卫兵话音刚落，“砰！”“砰！”两声枪响。
烟岚闻到浓烈的血腥气，一回头，两个卫兵已经到底。
跟着她的是一队六个卫兵，近身的两个中了弹，中、远距离的两组迅速反应往这里赶来。
烟岚立刻尖叫：“救命啊！有劫匪！！”
却被庄培川牢牢地捂住了嘴巴，拖进了齐腰深的草丛里。
“嘘！不要发出声音！否则会成为靶子！”
烟岚惊恐：“是谁？谁要杀我？！”
庄培川：“我只是上山采药的，我不知道。倒是你带的人身上都配了枪。”
烟岚大脑迅速转动：“是扶桑人！前几天我见过他们！”
“砰砰！砰！”
又是三枪。
烟岚从旺盛的草木缝隙中看见另外三名卫兵相继倒地，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五条鲜活的生命就在她眼前消逝了。
庄培川在她身后安静了许久，山中枪声没再响起。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岚儿，走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烟岚：“？”
“监督你的卫兵已经死了，我们在这里待一会儿，只要躲过了扶桑人，你就可以跟我走了。”
这么快！
烟岚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
她没来得及向赵崇安好好告别呢！
“犹豫什么？难道你不想去看你母亲吗？她就在这儿，下了山往西走七八里地。她离你这么近，你离自由这么近，岚儿，你在犹豫什么？”
烟岚摇头：“没，没有什么。”
她没什么决心好下，因为形势在逼迫她。
逃脱了一个卫兵，假设他能顺利逃出扶桑人的射击圈，赶回驻地求援，再回来天色也已经黑透了。
这山上有猛兽、蛇，还有扶桑人。
如果不和庄培川一起行动，她大概也很难成功逃生。
庄培川拉起她就要走，这让她想起了在燕渡山上那日。
她就是跟在他的身后崴了脚，后来的后来，赵崇安背着她下山，差点错过了他父亲就任海陆空大元帅的重大典礼。
赵崇安这样的人，养起宠物来居然有这样的耐心。
她好想再看他一眼。
与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他们没走出一百米去，稍远处的山脚下响起了激烈的交火声音。
两人骤然对视，庄培川迅速松开了她的手。
“分开藏！”
他这样指挥。
于是烟岚看到他绕到更靠上的树林中去。
枪声停了，士兵跑步行进的声音越来越近。
“高主任！那里！”
“五人！加上山下刚刚左胸中弹的兄弟，咱们卫兵六人全部遭到伏击！”
“夫人呢？！”是高树的声音！急切、恐慌、不稳！
“全力搜救夫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眼看他们向山上摸去，烟岚颤颤巍巍，从草丛中站了出来：“高树。”
“夫人！！”高树几乎是狂奔而来，一脸劫后余生的欢喜，“您还活着！”
他说完，低下头整整衣角，重新措辞：“少帅说，这几日形势不明，要卫队加派人手保护您的安全。我们刚刚赶来，没想到……是我们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