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1年7月20日,元山事件後的第八天。
英国驻汉城总领事名叫沃尔特·希尔,中文名叫禧在明,是个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的中国通,汉文比大多数八旗官儿都高明。这会儿他正骑在一匹矮脚马上,不断拿手帕擦脑门上的汗珠子。
七月的朝鲜,热得就跟蒸笼似的。他还穿了件正经的西装在那儿充绅士,真是热死个人啊!“大石公使,前面就是元山了吧?”
旁边另一匹马上,日本驻朝鲜公使大石正巳也热得够呛。如果不是身边有个英国老爷,他早换上袖子宽大漏风的和服了。现在听见禧大人问话,赶紧回答道:“应该是了,按路程算,今天中午能到。元山在海边,应该会凉快一些。”
两人身後,是雷振春率领的两百名袁世凯卫队。清一色的灰布号衣,扛着没上刺刀的毛瑟步枪,排成两列纵队,步伐倒还算整齐。
希尔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哼了一声。
袁世凯的兵,看着倒是比老淮军精神点,但也仅此而已。两百条枪,在朝鲜这地方算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可跟强大的俄国军队相比,他们什麽都不是。
现在,俄国人的西伯利亚大铁路刚刚开工,清国还能当一下纸老虎,可是等到那条铁路完工了,清国拿什麽去抵挡?
在远东,唯一可以为英国挡住俄罗斯的,只有日本..….
他正想着,马队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三岔路口。
左边一条路,通往已经修建了几百栋大大小小的建筑物的日租界。右边一条路,通往仅有三栋建筑的清租界。
希尔勒住马,眯起眼睛往清租界的方向看去。
然後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那三栋孤零零的房子,现在已经被一道新修的夯土围墙围了起来。围墙外面,一条折线形的战壕已经挖了大半,蜿蜒曲折。
战壕外面,密密麻麻的木桩正在被打进地里。一群穿着和服的日本侨民,正抡着大锤,正在那儿嘿咻嘿咻地打桩。旁边站着几个穿灰布号服的清军官兵,手里拿着图纸,比比划划地指挥着。
“那是……”希尔的声音有点发紧。
大石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清国人……在修要塞?”
希尔没接话。他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型望远镜,往那边仔细看了看。
战壕已经挖了快一英里了,木桩打了至少一千根,正有人在往上面缠铁丝网,那是一些个头矮小的清军士兵,正在那儿熟练地往木桩上缠绕铁丝.. ..这是什麽战术?
希尔放下望远镜,好生琢磨了一下。
难道这些清军想用这些细铁丝挡住俄罗斯这台“蒸汽推土机”吗?真是异想天开!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枪声。他猛地转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只看见清租界外的一片空地上,大约一百五十名清军分成了两队。一队在练打靶,还是卧姿,趴在地上,举着步枪,瞄准远处的靶子,枪声此起彼伏。另一队在练拚刺,两人一组,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你来我往地戳着稻草人。
希尔看得眼皮直时跳....这清军进步很快啊!
“大石公使,”他压低声音,“你看到了吗?”
大石脸色铁青:“看到了,这哪里是使馆卫队?这分明是一支野战部队!”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然後,他们又看见了一队士兵,正沿着日租界的街道巡逻。
那些士兵穿着一种奇怪的军服,上身是对襟短褂,藏青色,看着像清军的号衣,但下身却是朝鲜人那种阔腿白马裤,裤脚紮着白色绑腿。脑袋上扣着个黑色的无檐圆帽,看着不伦不类的。扛的枪倒是正经的美国林明敦步枪。
队伍前面,打着一面大清的黄龙旗。
领队的是一个穿着清军军官服色的中年,腰里挎着指挥刀,正趾高气扬地走在日租界的街道上。希尔的手指攥紧了缰绳。
“大石公使,”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些是朝鲜新建亲军吧?”
大石咬着牙:“没错。而且,他们打的是大清的旗!”
“日租界里,朝鲜军打着清国的旗巡逻。”希尔皱着眉头,“这算什麽?”
大石没有回答,他铁青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大石先开口了,用的是英语。他知道希尔是汉学家,但有些话,还是用英语说比较稳妥。
“希尔大人,您注意到了吗?根据《天津专条》,清国在朝鲜的使馆卫队不得超过四百人。可现在.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元山有两百人,护卫我们过来的有两百人,汉城那边至少还有两百人。这就六百人了。再加上那些朝鲜新建亲军,他们显然已经被清军直接控制了.. . ..”“这是严重违约!”希尔接过话头,眉头紧锁,“任何文明国家,都不会容忍这样的违约行为。”大石点了点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希尔阁下,您想过没有...如果清军在元山的驻紮合法化、长期化,那《天津专条》就会成为一纸废文。清国对朝鲜的控制,将会大大增强。朝鲜就会回到《天津专条》签署之前的状态,甚至更糟!”
希尔沉默了几秒锺,然後缓缓开口:“你放心吧。英国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等会儿见了那个姓常的会办,我会当面要求他承诺,在元山事态平息後,全部撤离违约驻紮的人员。”
大石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感谢,希尔阁下。”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小个子男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
这人正是桥口直右卫门。
他跑到希尔和大石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气喘吁吁地说:“希尔阁下!大石公使!在下迎接来迟,实在抱歉!”
大石板着脸,训斥道:“桥口君!你怎麽才来?让希尔大人等了这麽久!”
桥口擦了把汗,连忙解释:“实在抱歉!刚才……刚才在下和常大人一起去和俄人交涉了…”希尔眉头一皱:“交涉什麽?”
桥口喘匀了气,答道:“贵国怡和洋行的商船“香港号’,为清军运来了三门十二公分大炮。需要从俄人控制的码头卸船,所以在下陪常大人去和俄人交涉卸船事宜。”
希尔愣了一下:“俄人能同意?”
“同意了。”桥口点了点头,“条件是允许俄人使用清国电报局的电台,和海参崴联系。另外,将码头附近一处破损的仓库,交给俄方使用。”
希尔和大石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信号,他们俩都读懂了。
俄人已经不打算进一步升级了,要不然不会允许清军将三门大炮拉进清租界。
大石又问:“有没有随行的士兵?”
桥口犹豫了一下:“有……有两百人左右。”
“又是两百。”大石转向希尔,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希尔阁下,驻朝鲜的清军,恐怕已经超过八百人了。”
希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八百人。虽然不是个大数目,但这意味着清国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违反《天津专条》了。如果现在不加以阻止,一旦让清国嚐到了违约的甜。头. . ...他们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违约!他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嘿咻、嘿咻”的劳动号子声。
他抬头一看,一队清军正拉着三门大炮,从码头方向沿着土路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四品官袍的年轻男子,旁边跟着一个穿着淮军军官服色的中年人,两人边走边说着什麽。
桥口指着那个年轻男子说:“那就是常德胜常大人。旁边那位,是淮军炮队的队官,叫田中玉,刚从清国国内调来的,听说和常大人是老同学。”
大石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然後对桥口说:“桥口君,马上去通知常德胜,就说我和英国驻汉城总领事来了,希望马上和他见面,讨论清军驻紮问题和对俄谈判问题。”
桥口鞠了一躬,转身就跑。
希尔看着桥口的背影,压低声音对大石说:“等会儿见了那个姓常的,你主要负责谈对俄谈判的问题。清军驻紮朝鲜的问题,由我来提。”
大石点了点头:“非常感谢,希尔大人。”
清租界,电报局二楼。
会议室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朝鲜东海岸的地图。桌上摆着几杯刚沏好的茶,热气嫋嫋地升了起来。
常德胜坐在主位上,段祺瑞坐在他旁边。对面坐着希尔和大石,桥口坐在下首,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希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看着常德胜,开口说起了流利的汉语:
“常会办,我方才进入元山的时候,留意到驻紮在此地的清军,似乎已经超过了六百人。这恐怕违反了《天津专条》的规定.. .是一个明显的违约行为。”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很绅士的,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味儿,是怎麽也藏不住的。
常德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诚恳地笑容:“您说得对,我们的确违反了《天津专条》。”
希尔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常德胜承认得这麽痛快。
大石也愣了一下,然後马上抓住这个机会,往前探了探身子:“常大人!既然您也承认这是违约行为,那麽我希望贵国能够遵守条约,在元山事态平息之後,立即撤出所有违约驻紮的人员!”
常德胜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而是转头对希尔说:“总领事阁下,我需要一份书面的抗议。”希尔以为自己听错了:“什麽?”
“书面的抗议。”常德胜重复了一遍,然後给段祺瑞打了个眼色,“芝泉,拿纸来。”
段祺瑞二话不说,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叠公文纸,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希尔和大石面前。常德胜笑着对两人说:“写吧。我方有什麽违约的地方,你们写下来。至少得是个正式的照会吧?不然我怎麽往上报告,总不能空口白话吧?”
希尔和大石对视了一眼。
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但希尔总觉得哪儿不对。他沉吟了一下:“常会办,现在俄人还没有撤退,这个时候发照会,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不早,俄人所求着,无非就是银子和面子,撤兵是早晚的事儿。”常德胜摆了摆手,“可我这边儿要撤却没有那麽容易·....如果您二位给我个书面照会,我让人拿回去给李中堂一看。中堂自然会下令叫我们回国。”
段祺瑞也学坏了,在旁边帮腔道:“就是啊。我们就是奉命行事的,谁愿意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份照会,我们也好交差。”
希尔沉吟了一会儿,又和大石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像……确实没什麽毛病。
元山的确没有汉城繁华,更别说天津了。
而且大清的官儿,也都喜欢呆在又繁华又有油水的地方. .. .
“好。”希尔点了点头,“那就写一份联合照会。”
他口述,大石执笔,当场写了一封措辞严谨的外交照会,还是中英双语的,大意是:清军驻防元山的行为违反了《天津专条》的相关规定,应在元山事态平息後尽快撤出,恢复条约原状。
写完之後,大石又抄了两份,接着就是签名用印。最後英日各存一份,另一份交给常德胜。常德胜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手指在“应在元山事态平息後尽快撤出”一行字上停了停。然後他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还有英国总领事和日本公使的印章..好,很好!”他把照会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公文包里,还拍了拍那皮包,像是怕弄丢了似的。
然後他就转过头,对段祺瑞说:“芝泉,传我的命令,全军收拾装备,准备撤离元山。”
段祺瑞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常德胜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听得见,“马上收拾,一个时辰之後,三岔路口集合。”希尔腾地站了起来:“常会办!现在俄人还没有撤退!你们撤离元山的话,元山万一被俄人占据,你要负全部责任!”
大石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常大人!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撤兵!”
常德胜扭过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你们还不知道吧?昨天晚上,我北洋驻海参崴的护商委员发来电. . ..俄国驻海参崴的太平洋舰队主力,已於昨天下午起锚离港。按照航程推算,今天之内,就会抵达元山海湾。”
他顿了顿,摊开双手,一脸无奈:“俄人的主力舰队都要来了,我们这点人,留在这儿也是给人塞牙缝。正好你们二位也说了,我们违约了,不该呆在这儿。那我们就先走了. . . ...你们和俄人好好谈吧!”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希尔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太平洋舰队主力……今天就要到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海面上,隐隐约约出现了烟柱。
一根、两根、三根..
俄国太平洋舰队来了!
怪不得俄人同意清军把那三门大炮运上岸,面对整个俄国太平洋舰队,三门十二公分的火炮管什麽用啊!
而现在,清国的六百名士兵和朝鲜的五百名士兵又要.. .这元山,马上就要落入俄国人手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