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说?」袁世凯往前凑了凑,「说说,要咋弄?」
常德胜没言语,手伸怀里掏出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厚纸,然後就在红木桌面上摊开了。
这不是宣纸,是西洋绘图纸。上头用墨水笔勾的,横是横竖是竖,标着密密麻麻的尺寸,还有一堆洋文。
袁世凯眯眼瞅了瞅,眉头皱出个川字:「这……画哩是啥?
「颐和园大水法。」常德胜手指点在图中央那个圆盘子上,「照德国无忧宫最新样式改的。您看这儿……本来该摆西洋光屁股美人,太後肯定不爱看,咱给换成十二生肖铜首,到点喷水报时。这儿是三层跌水,带八音盒。底下这些……」他指尖划过一堆交叉细线,「是铸铁水管跟压力泵,得从德国进口。」徐世昌凑过来,眼镜片都快贴纸上了,看了半晌擡头:「振邦兄,这图画得……真叫一个工整。尺寸、标高、水力计算,全乎。你在德国还学这个?」
「那可不,」常德胜胡谄,「要不德皇家那些西洋楼谁给修?」同时,他心里补了句:老子前世画了那麽年施工图,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出排水系统来。
袁世凯则是眉头一拧:「就这?一张图?」
「不止。」常德胜笑了笑,「婆罗洲那帮侨商,听说太後要修园子,自发凑了二十万鹰洋要「献忠』。钱已转到了天津卫,跟我前後脚进京。」
他顿了顿,看着袁世凯:
「银子是侨商的忠心。图纸是德国的善意……自有德国那边的人献上去。」他声音压低些,「慰亭大哥,您说老佛爷收了这二十万,看了这图纸,她是信咱李中堂、信咱北洋,还是信那些个闲话?」包厢里静了几息。
常德胜的心思,袁世凯哪儿还能看不破?南洋华侨的「忠」,德国威廉皇帝的「善」,和朝廷要断北洋买船买炮银子的事儿,前後脚一起到了。
太後……真的不会往心里去吧?
「振邦啊,」袁世凯终於开口,脸色还有点儿阴晴不定的,那口河南腔听着更沉了,「哄老太太开心这门手艺……你小子算是练出来啦。」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道,语气却比刚才沉了两分:
「不过光会哄不中。这银子咋送,图咋献,话咋说……这里头的学问,比你画这水管子深多了。尤其是这时机……」他刻意顿了一下,目光在常德胜脸上停了停,才继续道,「朝廷近来风声,你多少也听见了。这时候,南洋的银子,德国的人……前後脚往宫里头凑,这里头的味道,可就复杂了。」
常德胜心里一动,知道袁世凯听出点意思来了,脸上却还笑着:「慰亭大哥,这不想着给老佛爷分忧,给咱北洋正名嘛。」
正名?
袁世凯心道:这哪是「正名」?这分明是摆开阵势,告诉朝廷:瞧见没?咱北洋外边有德国朋友撑腰,家里有南洋金山靠背!你们那点卡脖子的手段,不好使了!
这小子是真不懂这里头的凶险,还是……胆子真的肥到敢拉着北洋、南洋、德国人一起,去吓唬太後那尊真佛?
徐世昌在一旁静静听着,眼镜片後的目光也闪了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他没插话,只是端起茶杯,遮掩了神色。
常德胜看着袁世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反而踏实了。袁大头看出来了,没直接反对,那就是有得谈。
「慰亭大哥,」常德胜收起几分玩笑,语气也认真了些,「您说的,小弟都明白。可您也想想,朝廷这回想动北洋的船炮银子,那是要掐咱们的命根子。李中堂的脾气您知道,跟曾文正公不一样。曾公是忍辱负重,中堂他……也是有火气的。」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咱们要是忍了,下次是不是就该动练兵的银子,动水师的饷了?人善被人欺。
眼下既然有南洋的银子能表「孝心』,有德国的路子能证「清白』,为嘛不亮出来?也让上头知道,咱们北洋不是离了户部就活不了,咱们能办事,也能找来钱和人把事办漂亮。这实力不亮一亮,人家真当咱们是泥捏的。」
袁世凯没说话,只是看着常德胜,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渐渐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身子往後靠了靠:
「振邦老弟,你……胆子是真大。法子,听着是冒险。但理儿……是这麽个理儿。中堂这些年,不容易。」
他没说赞同,也没说反对。但「中堂不容易」这五个字,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甚至一定程度上,他也认同李鸿章可能需要某种强硬姿态。但兹事体大,这责任,他袁世凯可担待不起「慰亭大哥,」常德胜趁热打铁,「那递图的人选,德国领事夫人娜塔莉·冯·比洛,您看……」「洋女人……」袁世凯愣了愣,一脸诧异地看着常德胜,「还是个领事夫人.. .」
拉着北洋、南洋的虎皮吓唬老太太是一回事儿,真的能指示一个德意志领事的夫人配合着入宫献图,那是另一码事儿......这常德胜和德意志的勾结,恐怕比他原来想的还深!等等. . ...真是常德胜和德意志勾结吗?
会不会是中堂透过他常德胜和德国人达成了什麽秘密交易?
这·......怎麽有点深不见底的意思?
想到这里,袁世凯又试探着问:「让她进宫,动静小不了。你确定她能说该说的话,不会弄巧成拙?」「万无一失!」常德胜把胸脯拍得山响。
这勾结得. ...够深啊!
「光你保证不中....」袁世凯还是摆摆手,「这事儿,太大。具体咋安排,洋女人咋说,银子咋走,我得详细禀报中堂,请他老人家示下。」
「这是自然!全凭中堂定夺!」常德胜立刻胸有成竹地道。
他要的就是袁世凯把这个方案递到李鸿章面前。他相信,以老李的处境和性格,同意的可能性极大。朝廷都要断他粮草了,他还不能甩甩钱袋子,亮亮自己的底牌?真当北洋是没脾气的家奴?
再说了,让老佛爷,还有京里那帮旗人大爷知道自己背後有德意志洋人力挺,也没什麽坏处。「嗯。」袁世凯点点头,话题一转,「不过,先不管中堂那边咋说,菊人,」他看向徐世昌,「谢恩表可以先草拟起来了。基调就按你刚才说的,感念天恩,忠义报效。写好了我先看看。」
「卑职明白。」徐世昌点点头。他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儿,自己只负责技术环节就行,别参与战略决策。
「至於那二十万鹰洋,」袁世凯又看向常德胜,脸上重新浮起点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河南话也轻快了些,「既然要送,就别悄麽声的。敲锣打鼓,从正阳门大街走,让四九城的人都瞧瞧,南洋的侨心是咋向着朝廷的。」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常德胜听懂了。袁大头这是认同了「亮肌肉」的思路,而且觉得要亮,就亮个大的,亮个彻彻底底,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慰亭大哥高见!」常德胜笑道,天津味儿十足。
「高不高见,得中堂说了算。」袁世凯不接这顶高帽,「你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回头等我的信儿。」「是!」常德胜点点头。
袁世凯又笑了笑,语气轻松下来:「中,正事就到这儿了,今儿是给你们接风洗尘的……他们几个也快来了,咱们先点菜吧!」
利顺德的洗尘宴吃到戌时三刻才散。
常德胜是让曹锟和吴鼎元架着上马车的。俩人都喝高了,曹三傻子一路上都在嚷嚷「振邦老弟,往後发达了别忘了哥哥」,吴鼎元则一个劲儿念叨「朝鲜那地界儿倍儿冷,得多带裘皮」。
等马车在常府门口停稳,常德胜推门下车,刚才那副醉眼迷离的德行「唰」就没了。他站在夜色里深吸口气,凉风一激,脑子清醒得跟拿冰水浇过似的。
「二少爷,您回来了。」门房老刘迎上来,一口地道的天津卫腔。
「静柔跟罗公子睡了嘛?」常德胜边往里走边问。
「没呢,罗小姐跟罗公子都在书房候着,说等您回。」
常德胜脚步一顿,得,家庭董事会这就要连夜开张了。
书房里亮着灯。
罗静柔换了身客家女子的家常衣裳,靛蓝色的窄袖大襟衫,黑色长裤。正坐在书案後头翻帐本。她哥罗兴兰则在靠窗的茶几旁泡功夫茶。
「回来了?」罗静柔擡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继续看帐,「喝不少吧?让厨房给你煮碗醒酒汤。」「不用。」常德胜摆摆手,一屁股坐在罗兴兰对面的太师椅上,自个儿倒了杯茶,一口闷了,「说正事儿。静柔,澜舫哥,咱们得掏二十万鹰洋,十天内送进北京,给西太後修园子。」
书房里静了三息。
罗兴兰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罗静柔合上帐本,擡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二十万……」罗兴兰咽了口唾沫,「振邦,这数目可不小。」
「不会白花。」常德胜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二十万,我要买三样东西回来。」
罗静柔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第一样,」常德胜道,「是太後的「信任』,太後那关过了,老李才会放我去朝鲜带兵。」罗兴兰点头:「这我懂。可二十万就买个信任,是不是贵了点儿?」
「所以还有第二样。」常德胜看向罗兴兰,「一个四品五品的顶戴,给你,澜舫哥。」
罗兴兰愣了愣。
他张着嘴,看着常德胜,又扭头看罗静柔,半天没说出话。
「给我……四五品的顶戴?」罗兴兰有点难以置信,「我、我这就一步登天当上大官儿了……真能行?」
「怎麽不能?」常德胜笑了,「这大清到了这会儿,有兵有钱就是爷。我有兵,你有钱,咱俩就是爷!再说,」他看向罗静柔,「往後罗家在京津、在直隶办事,不能总是商贾身份。得有张官皮,当红顶商人,才算入了北洋的体系。」
罗静柔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那第三样呢?」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道:
「第三,给咱们「南洋银行』立字号!」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边走边说,语速越来越快,天津人那股子「说道」的劲儿上来了:
「这次送银子,银元从滙丰银行里提出来後,就要打南洋银行的招牌。装箱的时候,每一箱都贴上写了「南洋银行』的红纸。咱们要大张旗鼓地送,从正阳门大街招摇过市地送!得让北京城里那些啃铁杆庄稼的爷们儿,那些管着户部库房的贪官污吏,那些内务府包衣还有宫里的、王府里的总管太监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转过身,盯着罗静柔和罗兴兰:
「看清楚什麽?看清楚咱们南洋华商富可敌国!看清楚咱们的南洋银行实力强大,他们把钱都存在「南洋银行』里……安全,体面,还能生息!」
这回巨富婆脸上的那对小酒窝终於又「笑出来」了。
「振邦哥,」她笑道,带着客家女子特有的柔和与聪慧,「你是要给咱们的银行立信用啊!你这生意经,可不比用兵打仗的能力差啊!」
常德胜嘿嘿一乐,坐回椅子上,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鬼佬的银行不就是这麽玩的?用咱们中国人存在那儿的银子放贷收息,那什麽滙丰,什麽德华,什麽东方汇理,什麽花旗……真以为他们有多少股本?没准还不如咱南洋银行呢!」
罗兴兰这激动得直搓手:
「要是真能成……我的老天爷!往後王爷贝勒们的银子,各府福晋的私房,还有那些官老爷来路不明的银子……恐怕都得琢磨着往咱们这儿存了!」
罗静柔坐直了身子,斟酌地看着常德胜:「北洋那头……都说妥啦?」
「妥了。」常德胜点头,「老袁亲自安排,李中堂的路子,出不了岔子。」
罗静柔微微点头,接着就跟报帐似的,一溜问题又抛出来:
「袁大人那儿……不得单独包个红包?一万鹰洋,够不?」
「宫里经手的、朝里可能要打点的,还得预备多少银子铺路?要不再备十万鹰洋,以防万一?这笔钱,可以让南洋银行拿出来,只要南洋能在北京、天津铺开,这就是笔小钱。」
常德胜心道:这老婆娶得实在,不光能暖被窝,还能打小算盘,用别人的钱,办自己家的事儿。「一万给老袁,差不离了,」他琢磨着说,「给多了反倒生分。给宫里朝中那十万……先打出五万汇票,都交给老袁安排,省下的备用。老袁是李中堂派来协助咱们的,错不了。」
袁世凯「向上管理」的能力,那是经过历史考验的,常德胜根本没得比。
罗静柔轻轻「嗯」了一声,就跟确认了一笔几十上百的「小花销」似的。
罗兴兰点点头:「那就这麽着。明儿一早我从滙丰调头寸。二十万「明帐』,十一万「暗帐』。南洋银行该出的那份,我从「特别准备金』里走。」
常德胜重重点头,进京哄(吓唬)老太太的事儿,在他这头算是成一半了,另一半,就得找娜塔莉那个金发尤物去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