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七年,三月十四,清晨。
天津,大沽口码头。
常德胜一脚踩在栈桥的木板上,心里终於踏实了。
快有两年了。
两年前从这儿走的时候,他兜里揣着一千五百两银子兑的三百英镑,心里揣着「混文凭、拉队伍、反大清、当总统」的朴实理想。现在回来,银子有了(五十万两汇票在媳妇那儿),媳妇有了(巨富婆罗静柔,虽然还没拜堂,但人已经跟来了),官帽子马上也要有了(四品道、朝鲜营务会办)。
这趟德国之行,赚大发了。
他身後跟着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仨人也都换了行头一人一身最好的长衫马褂,是在顺丰号停上海的时候,请上海滩的红帮裁缝做的。
再往後,是两条船。
两千吨的「顺丰」号,招商局新下水的客轮,漆得锂亮。一千多吨的「广甲」号,广东水师的巡洋舰,这回可露了脸。坤甸护侨、四方条约,功劳簿上有它一笔。李鸿章已经致电他大哥李翰章(两广总督),让「广甲」北上参加南北洋水师会操。管带吴敬荣这回指定升官,说不定还能进京面圣。
广甲号,这次表现得不错。常德胜心道:如果吴管带会哄老太太开心,没准能再骗个升级款. . .搞个装备速射炮的铁壳巡洋舰,那可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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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邦!」
一个声音从码头那头传来。
常德胜擡头一看,正是冯国璋,现在是武备学堂的教习,北洋的「直系老二」。
「华甫兄!」常德胜赶紧抱拳迎上去。
两人相距三步,同时停步,互相打量。
冯国璋先开口,声音带着笑:「黑了,也壮了。南洋那日头,够毒吧。」
常德胜笑:「毒是毒,但晒得值,黑点就黑点。」
这话说得实在。南洋这一趟,收获可太多了!
冯国璋点头,拍拍他肩膀:「回来就好。你家里……」
「正要谢华甫兄。」常德胜打断他,从手提的藤箱里取出个布包,双手递过去,「这一年多,家里来信,多亏您帮着转递。小弟无以为报,这趟从德国带了本小玩意儿,您看看合用不?」
冯国璋接过,打开布包。
一本硬壳精装书,德文烫金标题:《战术真题集》,是老毛奇亲编的。
冯国璋眼睛都亮了。
他翻开扉页,里头不是寻常的序言,而是贴着一页页手绘的战场态势图一一1866年普奥战争的柯尼希格雷茨、1870年普法战争的色当、1871年的巴黎围城……每一幅图旁边都用德文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部署、行军路线、火力配置,还有用红蓝铅笔勾画的推演批注。
再往後翻,是一道道战术想定题:
「假设你指挥一个普鲁士步兵师,在孚日山脉遭遇法军一个半师阻击,地形如图,铁路线在此,电报站在此,你如何在一日内完成迂回包抄?」
「假设你是普军总参谋部作战处长,收到情报:奥军主力正向萨克森移动,但巴伐利亚军团未动。请制定三套作战方案,并说明优劣。」
「假设………」
每一题下面,都有钢笔写的解题思路,还是汉德双语的。
「这……」冯国璋虽然看不太懂,但知道这是好东西,「这是……普鲁士战争学院内部教材?」「嗯。」常德胜点点头,「这是我的课本,又叫《毛奇真题集》,是德意志毛奇元帅的兵法,上面有我的课堂笔记 . . 我还有一本,这本送你了。」
常德胜还有一本老毛奇亲笔签名的珍藏版,这一本正好拿来送给冯国璋。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段祺瑞都已经有手抄本了(他们自己抄的),曹锟、王占元估计也看不懂,这本给冯国璋最合适。冯国璋捧着书,高兴得手都有点抖了。
军神的兵法啊!
「振邦,这礼……太重了……」冯国璋连声说。
「宝剑赠英雄。」常德胜笑,「华甫兄在武备学堂教书,光讲操典不够,得让学生们知道 .. . .仗是怎麽打赢的。这书里的每一道题,都是老毛奇军学的精髓。我在普鲁士战争学院一年多,主意就学这个。」被常德胜这麽一说,这礼物就更贵重了!
冯国璋深吸口气,郑重把书包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儿子:
「振邦,这份情,我记下了。往後在武备学堂,我就用这个当教材,让咱们的学员,也做做德国总参谋部的题。」
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
「振邦!你可回来啦!」
大嗓门,天津口音,震得人耳膜疼。
常德胜一扭头,就看见曹锟了。
这憨货站在码头边,穿着淮军的号衣,但扣子松了两颗,帽子歪戴着,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身边还站着个人一一特别矮胖,看着跟个冬瓜似的,三十出头,脑袋很大,一张圆圆的面团脸,蓄着修建整齐的八字胡。
这胖孑……面善。
太面善了。
常德胜脑子里哗啦闪过前世历史课本上的照片,那是..….袁世凯!
正牌的北洋男一号。
他还没反应过来,冯国璋已经拉着他过去,一边走一边招呼段祺瑞三人:「芝泉、禹臣、绍卿,都来。这位是袁慰亭袁大人,驻紮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
又对袁世凯介绍:「袁大人,这位就是常德胜,字振邦。这两位是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都是留学德意志的高材生,此番随振邦回国效力的。」
见到了袁世凯,常德胜立马进入状态。
他上前三步,躬身,拱手:「卑职常德胜,参见袁大人。」
身後,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三人也齐刷刷行礼。
袁世凯笑嗬嗬还了一礼,然後仰起头一一他比常德胜矮了差不多一头一一看着常德胜,挑起大拇哥:「好!好一个少年英雄!」
河南口音,听着特忠厚,特亲切。
常德胜前世也是「中州人」,是高考考到天津来的。
「振邦老弟在德意志,在南洋的事迹,我都听说了。」袁世凯拍着常德胜胳膊,「精通军事,善於办交涉,难得!既懂洋务,又懂军务,这样的大才,我北洋缺得很啊!」
他转向冯国璋,笑道:「华甫,你说是不是?」
冯国璋点头:「袁大人说得是。」
袁世凯又看回常德胜,笑容更亲热了:「振邦老弟,你这次能来朝鲜,可是帮了老哥大忙了。不瞒你说,我这次回天津,就是为朝鲜形势紧张,向中堂请示的。听说你要回来,我特意和华甫一起来接你一一咱哥俩,得好好聊聊!」
一口一个「振邦老弟」,一口一个「老哥」。
亲热劲儿……比上辈子常德胜遇见的任何一个芝麻绿豆小领导都和蔼。
常德胜心道:袁大头,你还真是礼贤下士啊!中,能处!
他的笑容也异常诚恳:「慰亭大哥擡爱。德胜年轻,往後在朝鲜,还需大哥多多提点。」
「哎,提点什麽!」袁世凯摆手,「你我兄弟,往後在朝鲜,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你练兵,我替你搞钱搞人。兄弟同心,朝鲜这盘棋,就活了一半!」
这话说得漂亮。
既给了常德胜实权(练兵),又划清了界限(我搞钱搞人,资源在我手里)。还定调了「兄弟同心」 .. . ..你是我的自己人。
高,实在是高。
常德胜心里给袁大头点了个赞。这权术水平. . ...怪不得人是总统呢!我得跟人好好学学。「对了,」袁世凯忽然想起什麽,指指身边那个戴眼镜,三十五六岁,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这位是徐翰林,徐世昌,字菊人。老哥的莫逆之交,在天津公干,听说振邦老弟来了,非要跟来结识。」徐世昌上前一步,拱手,笑容温文:「常兄,久仰。」
常德胜心里:得,又一个大总统。
他赶紧还礼:「徐翰林,幸会。」
然後心里算帐:今儿这码头上有多少总统了?
自己一个(历史上可没有),袁世凯一个,冯国璋一个,曹锟一个,徐世昌一个…
还缺谁?
对了,黎元洪。
他扭头对吴鼎元:「禹臣,帮个忙,去广甲号上请黎宋卿.. ...就说我这儿有几位朋友,想结识他。」又对袁世凯解释:「慰亭大哥,这位黎宋卿是广甲号上的管轮,天津水师学堂的高材生,也是咱北洋的人,和小弟一路从坤甸到新加坡,交情不错。这样的人才,该让慰亭大哥见见。」
袁世凯连连点头道:「好,好!这个黎宋卿我也听过,是个人才。」
他也不知道在哪儿听说的?反正一点小事,不重要 .….
吴鼎元应声去了。
不多时,黎元洪跟着过来,还穿着广甲号的号衣,但收拾得乾净利落。他先对常德胜拱手:「振邦兄。」又转向袁世凯等人,一一见礼。
常德胜看看左右:
袁世凯(未来大总统)、冯国璋(未来代理大总统)、曹锟(未来大总统)、徐世昌(未来大总统)、黎元洪(未来大总统),加上自己(未来大总统)。
齐了。
北洋六大总统,齐聚大沽口。
这要搁前世,能拍出天价合影。
常德胜心里乐了:这穿越,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时曹锟嚷嚷开了:「马车备好了!六辆,清一色的西洋马车,够坐!」
袁世凯对常德胜道:「振邦,你先安顿家眷。我在「利顺德』订了桌,给你接风。今晚上,咱哥几个,好好喝一顿!」
「谢慰亭大哥。」
常德胜转身,朝「顺丰」号走去。
罗静柔、晴子、罗兴兰等人已经下船,在码头边等着。
常德胜先走到罗静柔面前,伸手扶她:「静柔,小心。」
罗静柔微微一笑,搭着他手上了马车。
他又转向晴子。
晴子今天穿了身淡青和服,额头的纱布已经摘了,但刻意留了几缕发丝遮掩,看着更显柔弱。常德胜伸手,扶她的手肘:「晴子小姐,请。」
晴子低头,用日语极轻地说:「常君,有人看着我们。」
常德胜面色不变,用德语回:「无妨,咱们是朋友嘛。」
晴子点了点头,也上了车。
常德胜转身,朝「顺丰」号甲板上望去。
娜塔莉·冯·比洛夫人站在那儿,一身洋装,金发在阳光下晃眼。她看见常德胜,扬起手,给了一个飞吻。
常德胜笑了笑,挥手回应。
而这一幕,被码头外一角,一个穿和服、扶眼镜的日本商人,尽收眼底。
此人就是内田良平。
他在坤甸早走一步,捡了条命。而这一刻,他正快速记下眼前这一幕:
「常德胜抵津,受到清国驻朝大臣袁世凯的迎接. . .」
「与日女晴子关系颇为亲密,扶其进入马车,看来晴子并未暴露,甚至颇得其好感. ..」记下这一切後,他就转身离开。
而段祺瑞的视线掠过常、晴二人,直接锁定了娜塔莉那个飞吻。他眼皮一跳,心里那本帐立马翻开了:这德国娘们儿从柏林跟到天津,还是个领事夫人,这是条人脉啊。而她对常德胜这态度,怎麽看都有点儿那个啥....
他不动声色,又把这事儿记进了「密报李中堂」的科目里。
常德胜上了袁世凯的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绒垫,小几上还摆着茶具。
袁世凯坐在对面,徐世昌在侧。
马车启动,袁世凯脸上的笑容收敛三分,但语气依旧温和:
「振邦,这里没外人,我说几句实在话。」
常德胜坐直:「慰亭大哥请讲。」
「你在南洋干的事,漂亮。但朝里有些人,说话不好听。」袁世凯看着他,「说你护侨时杀戮过重,还和洋人过从甚密……摺子递到军机处,翁师傅那边,声音不小。」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老虫豸!
袁世凯继续道:「这些事,中堂替你压下了。中堂说:常振邦在南洋,保的是我大清的侨民,扬的是我北洋的军威。没什麽错。」
这是在替李鸿章示恩,同时也有敲打的意思吧。
常德胜立即道:「那可真要多谢中堂回护之恩了!」
袁世凯笑道:「等到了朝鲜,你自可放手为之,有我在,那些闲言碎语,到不了朝廷那里。」徐世昌这时插了句,声音平和:
「振邦兄,慰亭在朝鲜数年,别的本事不敢说,但「让人说话说不到实处』这门功夫,是练出来了。你在朝鲜,只要大事不出格,那些细枝末节,慰亭都能替你圆过去。」
这是明示:袁世凯能罩你,但前提是「大事不出格」。但什麽是大事?你得听他的。
常德胜郑重道:「德胜明白。在朝鲜,一切听慰亭兄安排。」
袁世凯笑了,靠回椅背:
「不是「听我安排』,是「你我商量着来』。你是有大才的人,我不会埋没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振邦,朝鲜那地方,现在是个火药桶。倭人、俄人,还有那帮子自作聪明的朝鲜王公,都盯着。我在那里,也是如履薄冰。」
「中堂让你来朝鲜当会办,是看重你。但有些话,中堂不便明说. . .朝廷里,翁师傅那帮人,天天嚷嚷「节省帑银』「勿启边衅』。咱们在朝鲜,既要镇住场面,又不能给中堂惹麻烦。」
他看着常德胜,一字一句:
「南洋的「常胜将军』,在朝鲜,得先学会「藏锋』。」
常德胜点头:「德胜铭记。」
袁世凯又笑了,拍拍他膝盖:
「不过你也别太拘着。该练的兵,练!该修的工事,修!出了事,我替你担着。谁让中堂把你交给我了呢?」
胡萝卜加大棒,给足空间,也划清边界。
常德胜心心里门清。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
朝鲜,我来了。
袁大头,咱们这盘棋,慢慢下,一起下 .. ..至少这次,我真是来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