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日,後半夜的光景。
坤甸王宫的偏厅里,热的实在有点让人受不了,活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常德胜坐在柚木雕花椅上,身下特意垫了竹蓆,依旧挡不住满身的闷热和黏糊。他擡手端起桌上的凉茶,仰头大口灌下,随即手腕一落,碗底重重磕在桌面上。
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这间偏厅里,总共只坐了四个人。
张弼士慢腾腾摇着蒲扇,这胖子的额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油汗,扇出来的风,却是半点凉意都无,都他娘的是热风。
罗振兴眉头紧锁着,手指划拉着桌面铺开的几张地图,嘴里低声嘀咕着什麽,应该是在复盘、核对次日的谈判细节。
德国驻新加坡领事冯·埃特尔,手里攥着一根白手帕,不停擦拭额头的汗珠。
他倒是图凉快,亚麻衬衫的袖子卷得高高的,可南洋这种鬼天气根本不是人呆的,无论穿什麽料子,都像贴身裹了层湿麻布。
军士长赫斯曼依旧坐得笔直,只是脖子後头全是汗珠子,顺着脖子往领口里流,别提多难受了。说实话,南洋这地儿,真不是人待的,特别是在空调发明之前。
这也就难怪欧洲人殖了二三百年的民,也没殖下几个白皮老爷。听说那些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盖的大宅子倒是漂亮,可一年中有八个月他们热得无精打采,就呆在大宅子里纳凉。英国人占了新加坡,可驻防的官兵隔年就得轮换,不然准得病倒一片。
所以啊,这帮白皮终究是南洋的过客. .. .…
常德胜心里琢磨,无论是英国人、荷兰人,还是德国人,他们终究是要走的。可谁能在这帮白皮离开前,攥住最多的枪杆子,谁就是未来南洋的话事人!
想到这儿,他又灌了口凉茶,清清嗓子,开始说明天的事儿:
「诸位,咱们明儿要跟荷兰人谈四方条约。但我先把话撂这儿. . ..」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这场会谈的关键,不在荷兰人接不接受坤甸自治,而在马六甲的英国人会不会掀桌子。」冯·埃特尔擦汗的手停了。他擡眼看向常德胜,眉头慢慢拧起来。
英国人. ..哪儿都有他们!
「委员先生,」他放下手帕,端起咖啡杯,「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这件事情和英国人能有什麽关系?荷兰人手里没牌了,他们在婆罗洲上没几个人,苏门答腊号炮舰也不堪一击,更不可能为了个坤甸就和我们两国翻脸. . ...你难道以为他们还能翻出什麽浪?」
「他们翻不出。」常德胜笑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可荷兰人会拉人。」
「拉人?」
「对,拉人。」常德胜苦笑道,「拉英国人,英国现在主宰海洋,马六甲海峡是他们控制东西方海上贸易的节点。荷兰人要是跑去新加坡向英国哭诉,说:「清国人和德国人勾搭上了,要在坤甸建海军基地,要争夺航线控制权』,您猜英国人会怎麽着?」
冯·埃特尔没说话,但手里的咖啡杯慢慢放下了。
英国人. ..…,真是哪儿哪儿都有他们啊!
「所以啊,」常德胜往後一靠,翘起二郎腿,「明儿跟荷兰人谈,咱们说什麽、做什麽,都得让英国佬挑不出毛病。不仅挑不出毛病,还得让他们觉党者....坤甸现在这局面,对他们最有利。」罗振兴这时候接话了。他拿起桌上早就拟好的一份文稿,清了清嗓子,用流利的荷兰话说道:「领事先生,我们讨论过了。坤甸自治邦委员会治下的坤甸,会比拉赫曼苏丹那会儿更开放,商业成本更低。我们已经定了..」
他把文稿往前一推:
「坤甸实行门户开放政策。」
冯·埃特尔接过文稿,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又拧起来了。
文稿上写着:
「一、坤甸境内的巴力、新钉、孟加影、道房四个煤矿,向包括英资、德资在内的一切外资平等开放,采取公开招标制。」
「二、坤甸港的扩建、船坞修建、航道疏浚等工程,各国商人均可参与投标。」
「三、坤甸自治邦保护各国侨民生命财产安全,保障自由贸易,不设排他性特权。」
冯·埃特尔看完,擡头看向常德胜,那眼神的意思是:门户开放?那我们德国的特殊利益呢?我们大老远派莱比锡号来,是来做慈善的?
常德胜懂他的意思。
这帮白皮帝国主义,嘴上喊开放,底下可最喜欢特权了!他心里冷笑,也就是只对自己开放,不对别人开放的那种特权!
「领事先生,」他摆摆手,笑得像在茶馆里说书,可话里的算计一点不少,「门户开放是说给英国人听的场面话,不是用来卡咱们自己人脖子的。您琢磨琢麾 .. .」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这四个煤矿,都是我们华人矿工先发现的。英国人就算想来,他得从头勘探、招工、修路、建运输线一没个两到三年,煤影子都见不着。可德国不一样。」
他看向赫斯曼:
「赫斯曼军士长的人,已经在巴力煤矿考察了三天了吧?有罗先生配合,找矿脉、修道路、招工人,全都不是问题。就连开矿的资本,华人也是有的。德国,只需要提供技术,就能在婆罗洲的煤矿占股了。等英国的公司佬反应过来,走完他们的董事会流程,咱们德华合资的煤早运到新加坡开卖了!」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坤甸港的开发经营权,优先给德国公司。现在港都没修好呢,租借给德国不就是个名头?何必引起英国人的警惕?不如先开放起来,等德国人把码头、防波堤、加煤站、修船坞全建起来,这港口在谁手里,还用说吗?」
第三根手指:
「第三,坤甸自治军要从德国买军火,还要请德国教官来训练。教官派多少?五十?一百?咱们商量着来,反正名义上是「商业安全顾问』,英国人能说啥?保护港口的是港务公司雇的安保,都是德国退役士官和老兵...,这合情合理合法吧?」
冯·埃特尔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但还没完全放下。他看向赫斯曼这不是徵求意见,是要专业的「风险评估」。
赫斯曼坐直身子,声音听上去严谨而专业:
「领事先生,基於现状分析:」
「一、坤甸的防御力量还很脆弱。坤甸自治军刚刚成立,训练、装备都不足。莱比锡号只有一艘,我和我的人员总计二十四人。荷兰东印度舰队不足为惧,但英国远东舰队在新加坡常驻三艘巡洋舰。」「二、如果英国进行非武力干预一一比如派两艘巡洋舰在坤甸港外实施「航行安全监督』,咱们的煤、橡胶、锡矿、椰子油就运不出去,坤甸就是个死港。到那时,密约的所有条款都将失去执行基础,就算租给德国了,也是一场空。」
他顿了顿,看向常德胜:
「常先生的策略是正确的:先建立事实,後追认名分。在二十四个月内,完成港口初步建设、煤矿恢复开采、自治军基础训练。等一切既成事实,英国人想掀桌子,政治和经济成本就太高了……毕竞,他们哪怕不控制港口,不参与煤矿、锡矿的开采,还是能通过掌控的市场、金融体系和海运,拿走最多的利润。」这个德国佬说话倒是实在,这回坤甸事件,德国、北洋、坤甸当地的华人,出钱、出枪、出人、出主意,还死了不少人,最後还是英国佬赚走了最多的利润。
控制海洋啊 .
冯·埃特尔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後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小口,又苦又涩。
他放下杯子,看向常德胜,似乎还想得到更多的保证,好给柏林方面交差。
常德胜乐了,这他早有准备。他掰着手指头,又开始数一一这次不是三根,是五根。
「第一,英国的核心资产是马六甲海峡和新加坡。只要不动这两处,婆罗洲西海岸的烂事儿他们懒得管。毕竟,坤甸离新加坡还远着呢。」
「第二,英国正和俄国在阿富汗、波斯搞「大博弈』。那是陆权争夺,关系到印度安全。远东这边,只要不威胁印度,英国没那麽多闲心。」
「第三,英国人最实际,看的是投资回报率。咱们喊「门户开放』,毕竟是给英国商人口袋里塞钱。他们至少来坤甸开银行、做买卖、运煤炭、运橡胶、运锡矿.....都是赚钱的事儿,谁会拦着?」「第四,」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李中堂会给天津的英国领事递话:大清在南洋,只为护侨,绝对不图地盘。这就是颗定心丸。」
「第五,」他最後竖起大拇指,笑得有点狡猾,「英国人巴不得有人在远东牵制俄国和法国。德国在坤甸那一点点势力,英国佬说不定还偷着乐. . ..只要这势力不威胁新加坡。」
冯·埃特尔听完,长长吐了口气。他看向桌上那份密约草案,又看看常德胜,终於点了点头:「好吧。煤矿优先开采权、港口开发经营权、军火采购订单、军事顾问派道遣. ..……这四条,写进密约。但门户开放在四方条约上的公开表述,需要精心拟定措辞。」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严肃,「坤甸不能与英国单独签订任何排他性协定。英国如要介入,必须经过德国同意。」
「成!」常德胜一拍大腿,「这条也写进去!」
罗振兴已经取来笔墨。三份密约,德文一份、中文两份,德、清、坤,三方各持一份。
冯·埃特尔掏出钢笔,他在每一份密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常德胜接过去,代表北洋签字。他用的是也是钢笔,签下了「常德胜」三个字,龙飞凤舞的,非常漂亮。他的毛笔字还得练,钢笔字可是非常拿得出手的。
轮到罗振兴时,他提起一支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罗振兴」三个字儿。然後,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面摺叠整齐的旗子。
红底,黑字。
他小心地把旗子展开,轻轻摆在签名的下方。油灯的光照在那面旗上,红色的底子仿佛浸过血,黑色的「兰芳」二字沉甸甸的。
屋里没人说话。
一百多年的家国,什麽时候能真的回来?
常德胜看着自己的老丈人,低声道:「阿伯,记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 . .现在还不是时候。罗振兴点点头,眼神复杂。他把兰芳旗小心折好,收进怀里。然後把明天要用的条约草案推到冯·埃特尔面前:「领事先生,请过目。」
冯·埃特尔接过来翻了翻。他的目光在几个条款上停留:
前五条都是荷兰和坤甸双边的,无非就是坤甸向荷属东印度当局称臣纳贡换自治的那些套话.. .第六条:「大清国在坤甸享有领事裁判权及派遣顾问之权。」
第八条:「坤甸自治邦实行门户开放政策」。
第九条:「坤甸自治邦聘请德国军事顾问训练军队,所需军火向德国采购。」
「荷兰人会接受?」他问,眼睛还盯着条款。
「一定会。」常德胜很肯定,「他们没得选。亚齐战争每天烧钱,罗阿伯可以答应每年提供十万盾税收给东印度当局一一比拉赫曼苏丹给的多三万。荷兰人一边收银子,一边看见条约上还有德国的签字保证,不会多事儿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於英国,只要有「门户开放』,回头再给点利益,他们就没必要动手了。」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後停在窗边。远处河面上,几点桅灯在黑暗中明灭一一那是广甲号、莱比锡号,还有那艘可怜的苏门答腊号。
「明天这场谈判,」他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咱们赢得越多,越得给荷兰人留面子,同时还得给英国人留足里子。」
他转过身:
「最好是明面上大家都赢了,实际上也只有苏丹和他手下的土着部落输了... 」
张弼士听了这话,哈哈一笑,手里的核桃盘得「咯咯」响:
「振邦,你说的没错,咱们大家都赢,让土着去输,这样最好!」
他转头又看向窗外,嘴角慢慢勾起来。
罗家、张家这帮南洋华商,总算开窍了,知道在南洋发展壮大的关键是什麽了 . .要放眼长远,要攥住枪杆子,要会算帐!
南洋这盘棋,终於有希望了。现在,第一步(杀人)走完了,第二步(谈判)正在走,第三步(数钱)马上开始。
而这,还只是开始。
朝鲜那边,袁世凯已经撑不住了。李中堂的电报说,让我尽快北上。
更大的棋局,更大的甲方,更大的项目一一都在等着呢。
老子这次穿越,总算要开始一飞冲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