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看见晴子离开,脑子里那根弦儿就绷紧了,眼角余光从餐厅的这头扫到另一头0
三个白人男子(还有一个在他背後,看不见),都五大三粗的,正从三个方向往这边走。走得不快,可步子很稳,眼神直勾勾盯着这边。
常德胜心脏一下就绷紧了。
「刺客!」
就这眼神.....死盯着他,一步一步过来,手还往怀里掏。
这他娘的要掏枪啊!
常德胜脑子里「嗡」一声,後背瞬间湿透了。
「操。」他脑子里蹦出这字,「刺杀?」
「老子这才离开德国24小时?小日本的刺客就来了?还他妈是白人?」
他之前还特意交代沃尔夫冈,留意船上的亚洲人。结果人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雇了白人。
「狗日的小日本,还挺会搞外包。
常德胜脑子转得飞快,可身子僵住了。前世他见过最凶险的场面,也就是甲方掀桌子,那也出不了人命啊。现在这几个人,明摆着是来要来杀自己的。
罗静柔也察觉了。她放下刀叉,手伸进手提包那里面,是常德胜送她的那支转轮小手枪。
动作不慌不忙,脸上还带着笑。
「这小富婆,见过世面。」常德胜心里闪过这念头。
四个白人越来越近,离他还有五六步了。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终於缓过来了。
「不能掏枪,来不及了。」
他抄起桌上的盘子,看也不看,朝正前方那个白人脸上砸过去。
「操你妈的!」
那盘子带着汤汁,呼啦啦飞过去。
正前方那白人一愣,下意识擡手一挡,「哗啦」一声,盘子碎了一地,汤汁溅了他一身。
左右两边的白人已经掏出了枪,看着是左轮,黑默默的枪口擡起来,正对着常德胜。
「要完。」常德胜心里一凉。
就在这时,餐厅另一头响起一声尖叫。
是女声,英语,尖锐得能刺破耳膜:「救命!救命!」
是晴子。
常德胜眼角余光瞥过去,看见晴子从旁边桌上抄起个盘子,朝右边那个掏枪的白人扔过去。
盘子没砸中,但那个白人胸口突然爆开一团血花。
枪响了。
是手枪声,很沉闷,但餐厅里太安静,这声几就显得格外响。
开枪的是沃尔夫冈手下的一个前德军士官,叫汉斯。他坐在常德胜斜後方那桌,手里举着枪,枪口还冒烟。
「留活口!」常德胜大喊,人已经蹲了下去,缩在椅子後面,一边还手忙脚乱掏枪。
餐厅顿时炸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盘子摔碎声,混成一团。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往门口跑,有人乾脆趴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动弹。
罗静柔也蹲下了,就在常德胜旁边。她手里握着那把小手枪,枪口朝下,没开枪,眼睛四下扫着。
「挺专业的。」常德胜心里评价。
「抓住他!快抓住他!」晴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把门关上!别让他跑了!」
又是几声枪响。
然後是惨叫,男人的惨叫,德语:「救救我!救救我!」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後响起德语的喊声,短促有力:「安全!」
「安全!」
「安全!」
是沃尔夫冈和他手下。
常德胜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握着枪。他手指有点抖,赶紧握紧了。
大餐厅里,大部分人都钻了桌子。沃尔夫冈的三个手下,端着枪,指着地上躺着的三个人—两个不动弹了,一个还在抽搐。
沃尔夫冈拖着一个白人走过来。那白人腿上中了一枪,血流了一地,被拖出长长一道血痕。他还在惨叫,德语夹杂着英语:「救命————饶命————」
晴子冲过来,一脸惊慌,头发都散了。她扑到罗静柔身边,抓住她的手:「静柔!静柔!你没事吧?」
罗静柔拍拍她手背:「没事儿。」
说完,她把小手枪塞回手提包,动作自然得像在收口红。
常德胜看看她,又看看地上那滩血,再看看那个惨叫的白人。
「这小富婆,」他想,「比我还淡定。」
罗静柔注意到他的目光,苦笑:「在婆罗洲,有很多人想杀我阿爸。」
常德胜懂了。
「原来她不是第一次遇见刺客。」
他心里琢磨:「以後我大概也会习惯的..
」
他走到那个受伤的白人跟前,蹲下看着他。
那白人三十来岁,金发碧眼,脸上有条疤,从眼角划到下巴。这会儿因为疼,五官都扭曲了。
「谁派你来的?」常德胜用英语问。
白人恶狠狠瞪着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说起了德语:「呸!黄皮猴子!」
常德胜没生气,干大事儿的,没这点儿气量哪儿行啊!他笑了笑,用德语说:「你再说一遍?」
白人恶狠狠盯着他。
「我问你,」常德胜慢悠悠的,「谁派你来的?说了,我给你找医生。不说..
,他指了指地上那两具屍体。
「你就陪他们去。」
白人咬着牙,不吭声。
这时候,汉斯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递给常德胜:「委员先生,您看这个。」
是枚徽章,铜的,磨得发亮。图案是个铁十字,下面有一行德文小字。
常德胜接过来,凑到灯下看。
徽章正面刻着:AlldeutscherVerband(泛日耳曼协会)。
背面刻着名字:Friedrich·Schmidt(弗里德里希·施密特)。
常德胜皱起眉。
「泛日耳曼协会————」
他知道这个组织。德国极右翼团体,种族主义,反犹,也反斯拉夫,当然也反一切非白人。算是後来纳粹的「祖师爷」之一,不过现在还很松散,成员大多是知识分子、军官、政客。
「这几个刺客,带着这玩意儿————」
他脑子飞快转着。
泛日耳曼协会是反对一切非白人,可他们现在是建制派,成员都是有头有脸的,没听说过他们搞暗杀,更别说杀自己这麽个人物了。
应该————
应该有人花钱雇了这几个货,让他们冒充泛日耳曼协会的人行刺......把这杀人动机往种族主义的路子上引!
毕竟在船上行刺,完事儿之後多半跑不了,少不得进去蹲几年,还得交待个动机。
看来日本鬼子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好啊,又学到一招了......雇佣白人杀手干脏活儿,杀人的同时,还能栽赃!
高啊!
他擡眼,看了看那个受伤的白人。白人还在瞪他,眼神当中多了些恐惧。
「他多半都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干活。」常德胜想,「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只要给钱,杀谁都行。」
他又瞄了眼晴子。
晴子还抓着罗静柔的手,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看着真像吓坏了,也很无辜..
「真能装啊。」常德胜心里冷笑,「她一定看见沃尔夫冈他们拔枪了,知道刺杀失败了,所以才呼救,还拿盘子丢杀手,这是在撇清关系,顺便卖个人情。」
他站起身,对沃尔夫冈说:「把他交给船长吧。随他怎麽处置......而你们,就是见义勇为的乘客。」
沃尔夫冈懂了。
他点点头,朝手下使个眼色。两个手下过来,把那受伤的白人拖走了。
常德胜又看向晴子,脸上堆出感激的笑容:「大仓小姐,多谢了。刚才要不是你呼救,我怕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晴子赶紧摆手,脸还白着:「没、没事————应该的,常先生没事就好。」
「怎麽能没事呢?」常德胜叹气,「让您受惊了。这样,等会儿我让厨房送瓶红酒到您房间,压压惊。」
「不、不用了————」
「要的,要的。」常德胜坚持,「您救了我一命,这点心意算什麽?」
晴子看看他,又看看罗静柔,低下头:「那————谢谢常先生了。」
「客气什麽。」常德胜笑了,笑得特别真诚。
等晴子走了,他才收起笑容,脸色也沉下来。
罗静柔凑过来,小声问:「你怀疑她?」
「不怀疑。」常德胜说,「是确定。」
「那你还————」
「留着她吧,」常德胜道,「船上一定还有她的同夥......另外,没了她,日本人还会派其他人来的,到时候就是我在明,敌在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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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静柔点了点头。
他看向餐厅门口。船长已经带着几个船员赶来了,正跟沃尔夫冈说话。沃尔夫冈指着地上那两具屍体,比划着名什麽。
「这事儿,」常德胜低声说,「没完。」
晴子扶着舱壁往外走,手心湿冷,胃里翻腾。刚才那出戏演得她心惊肉跳那几个突然掏枪朝刺客开火的白人是怎麽回事?难道是常德胜的手下?她得赶紧回房,好好琢磨一下。
刚一出门,就差点撞上一人。
擡眼一看,是那个姓段的清国军官,正躲在大门後面,不知看了多久。
晴子心里「咯噔」一下,血都凉了半截。
他在这儿蹲了多久?看见什麽了?是常德胜派来盯我的?
她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苍白,这下真成煞白了。忙低下头,含糊道了声歉,脚步慌乱地走了,活像只受了惊的麻雀。
段祺瑞僵在那里,後背也是一层冷汗。
他刚才看见的那是什麽呀!
常振邦遇刺......被洋人刺杀,又被别的洋人保护!
保护他的那几个洋人掏枪杀人的动作,太他妈的熟练了,而且.....他们似乎在听常振邦的指挥......
常振邦啊常振邦————段祺瑞看着晴子仓皇消失的背影,又回头瞥了眼餐厅里正在和洋人船长说话的常德胜,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位同窗,水深的有点吓人。
不行,必须得记下来,向中堂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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