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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郭大人,咱这都是为了给老佛爷修园子啊!(第二更)

  1890年,4月8日,夜,柏林。

  常德胜拎着大半只油纸包好的柏林炖猪肘子,右手提着半瓶雷司令,晃悠到了郭世贵房门口。他今儿心情倍儿好,坤甸那买卖跟张五爷和罗静柔说通了,德国人那边也点了头,剩下的就是把老郭这滑不溜秋的狐狸给摁住了。

  「咚咚咚。」

  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郭世贵探出半张脸,身上披着件洋绸睡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好像还带着点儿慌张。

  常德胜笑吟吟地问:「济川兄,屋里头没大洋马吧?」

  「说嘛呢!」郭世贵脸一黑,「哪儿有大洋马?我介是那种人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屋里头瞟了一眼,声儿压得挺低。

  常德胜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和酒瓶:「没有就好。凯宾斯基的炖猪肘子,给您打包了半个,咱哥俩喝两盅。」

  郭世贵这才松了口气,把门拉开:「进来进来。振邦你也真是的,介麽晚了————」

  「不晚不晚,」常德胜挤进门,「才九点来锺。」

  屋里头挺暖和,煤气灯点得亮堂堂的。郭世贵这屋比常德胜那间大了一圈,墙角搁着个铁皮炉子,上头坐着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没歪,常德胜扫了一眼,心说:还真没大洋马。看来今儿是扑了个空。

  靠窗是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摊着几本帐册,还有份写到一半的公文。郭世贵把桌上的东西往边上挪了挪,从柜子里摸出俩中式酒盅、两副碗筷,常德胜打开油纸包,炖猪肘子的香味儿「呼」一下散开了。

  这猪肘子是凯宾斯基的「招牌菜」,炖了六个钟头,皮烂肉酥,油汪汪的。常德胜撕下半只搁郭世贵碗里,又给自己撕了一块,然後端起酒瓶,给俩酒盅都满上。

  「来,走一个。」

  俩人碰了一下,各抿了小半盅。郭世贵吧唧吧唧嘴,拿筷子夹了块肘子塞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眯起来:「嗯,介德国猪肘子,味儿还成。就是比咱们的红烧肘子差了点儿意思。」

  「人家这儿不兴放酱油。」常德胜也夹了一筷子,「济川,您这小日子最近挺滋润啊。」

  郭世贵嘿嘿一笑,放下筷子,拿酒盅在常德胜盅子上轻轻一碰:「还不是托振邦你的福。那施耐德公司的董事薪水,一个月一千马克,搁咱们大清,得顶多少两银子?」

  「差不多二百两。」常德胜随口就算出来了。

  「二百两!」郭世贵咂咂嘴,「一个月顶过去半年。这日子————嘿。」

  常德胜笑着又给他满上:「这才刚开始。往後南洋的买卖铺开了,您这董事的薪水还得涨。」

  郭世贵端着酒盅的手停了一下,眼睛眯起来:「振邦,你今儿————是有事儿吧?」

  常德胜不慌不忙又给他倒满酒,才慢悠悠开口:「济川,有个事儿,我先给你透个底,德国人想在东方搞个不冻港。」

  郭世贵正嚼着猪肘子,一听这话,嚼都忘了嚼,愣愣地看着常德胜。

  「不冻港?」他把肉咽下去,「嘛玩意儿?德国人想在咱们大清弄港口?胶州湾?旅顺?威海卫?这————这怎麽可能?中堂能答应?」

  「不是大清。」常德胜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是南洋。」

  「南洋?」郭世贵放下筷子,「南洋哪儿?」

  「坤甸。」

  郭世贵愣了一下,在脑子里扒拉了半天地理知识:「婆罗洲?那不是荷兰人的地盘————」

  「以前是兰芳国的地盘,」常德胜打断他,「兰芳,您总知道吧?」

  郭世贵端起酒盅一仰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道:「振邦,你别跟我绕弯子了。你到底想干嘛?」

  常德胜把酒瓶搁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简单————帮德国人拿到坤甸港的使用权,帮兰芳旧部拿回坤甸的实控权,帮北洋在这两边都落下人情。」

  他把帮德国佬搞坤甸港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小毛奇已经表示很满意,愿意安排军舰「护侨」、默许军火出关。

  郭世贵听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振邦,」他压低了声音,那表情像是生怕隔壁有人偷听,「你介————你介他妈是把荷兰人的港口卖给德国了?介、介不对吧?」

  「怎麽不对?」常德胜一挑眉毛,「这叫以夷制夷!中堂大人教的。」

  郭世贵还是摇头:「可————可介事儿跟咱们北洋有嘛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常德胜拿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事儿得咱们北洋从中斡旋。南洋张家、罗家,可信不过洋鬼子————他们被洋人坑了不是一回两回了。人兰芳当年想当大清的藩属,想得眼睛都快瞎了!朝廷就是不敢要。」

  「可不是想瞎了心吗————」郭世贵嘟囔了一句。

  「还有,」常德胜继续说,「德国人也信不过张家、罗家。没有官方背书,人家凭嘛把军火给你?所以,这买卖,得套咱们北洋的皮,用北洋订货的名义签合同,把军火从德国运出去。等货到了南洋,谁来接收?罗家。谁来用?罗家。谁来担这个名义?还是北洋。」

  郭世贵越听越不对,赶紧打断他:「等等等等————介事儿中堂不可能答应!你就别瞎折腾了!」

  常德胜摆摆手,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济川,你听我把话说完。中堂是不能答应,他老人家要是公开点了头,回头荷兰公使找总理衙门交涉,麻烦就大了。可他老人家也不会反对。」

  「怎麽不反对?」

  「你琢磨琢磨,」常德胜放下酒盅,盯着郭世贵,「中堂买贺寿舰的那七十二万两银子,是找谁借的?」

  郭世贵一怔。

  「是谁,」常德胜一字一顿,伸出食指朝郭世贵心口虚戳了两下,「从中牵的线?搭的桥?出的主意?帮着张罗的?」

  郭世贵嘴角抽了抽:「是————是我。」

  「对啊!」常德胜一拍桌子,把酒盅都震得跳了一下,「郭大人,这次的事儿,您配合一下,德意志和南洋两方面,可就都欠了您大大的人情。等我回了国,在德意志、南洋、北洋之间牵线搭桥的活儿,可就全归您了。」

  他掰着手指头给郭世贵数:「一手,德意志的军火。一手,南洋的银子。一手,还有北洋的官途。这三样捏一块儿————济川兄,我看这公使的位子,早晚得归您!」

  郭世贵听到「公使」俩字,眼里头亮了一下。

  常德胜瞅准了这抹亮光,立马又往下说,声音还压低了些:「可您要是不配合一那七十二万两银子的借款,现在只到了十万,还差六十二万。万一人家南洋那边不痛快了,後头的银子不借了————太後的颐和园,可就缺了介笔银子。园子修不成,老佛爷不高兴您猜这板子最後打在谁身上?」

  郭世贵端酒的手僵那儿了。那半盅雷司令在灯下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慢慢放下酒盅,看着常德胜,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

  苦啊!

  他算是明白过来了。

  他介是给常德胜逼上梁山,不,是逼上常山了!这忙要不帮,太後修园子的链条就断了一环,而这一环上,恰好刻着「郭世贵川」三个字。

  如果帮————那他就在「常山」上越爬越高,以後再想下去,可就难了。

  「振邦————」郭世贵声音有点发虚,「你这麽弄,是不是太狠了点儿?」

  常德胜没说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心说:济川兄,对不住了。介招是阴了点,可不这麽着,就您这属狐狸的,我怎麽拿捏得住?

  郭世贵盯着桌上的猪肘子看了半天,忽然端起酒盅,一口闷了半盅,然後把盅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振邦,」他叹了口气,「我介辈子最後悔的事儿,就是当初答应你当了那董事。」

  「济川兄,这话说的————」常德胜给他满上,「等将来事儿成了,您最感激的,也是介事儿。」

  郭世贵一咬牙:「说吧,介事儿要嘛安排?」

  常德胜一听介话,知道火候到了,身子往前一凑,压低声音道:「下个礼拜天,洪大人会被洪夫人拉着去凯宾斯基吃大餐,吃完还得去洛伦茨珠宝店买首饰————都是张五爷会钞。」

  郭世贵怔了一下:「洪夫人肯帮介个忙?」

  「洪夫人那边,」常德胜端起酒盅,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自有办法,她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郭世贵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常德胜和洪夫人的交情不一般————这大半年,常德胜逢年过节都给洪夫人送首饰、送香水,上回「亲爱的太後」那事儿,也是洪夫人在洪大人面前帮着圆的。这人情攒够了,现在到了用的时候。

  「地点嘛————」常德胜拿筷子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圈,「就在大清公使馆,您的签押房。张振声那边我安排,小毛奇那边我会联络,您只管到时候出场就行。」

  郭世贵端起酒盅,又灌了一口,然後把盅子搁桌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咚」。

  「行,」他那语气都跟上刑场差不多了,「上了你的贼船,认了。」

  「怎麽是上贼船?咱这都是为了给老佛爷修园子啊!」常德胜端起酒盅,「来,济川兄,走一个,祝咱们这买卖————旗开得胜。」

  俩酒盅碰在一块儿,叮的一声响。

  常德胜走了有一会儿了。

  屋里就剩下郭世贵一人,还有满桌的狼藉和那盏跳个不停的油灯火苗。他盯着那点光,脸上哪儿还有半分酒意。

  他慢吞吞挪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最终,他还是落了笔,写得极慢,似乎一个字一个字儿都在反覆斟酌:「津海关道盛大人转呈李中堂钧鉴:常随员德胜,近日交游颇广,与德军官、南洋巨贾张、罗等过从甚密,所议甚多,似有所图,疑与荷属南洋不利。职观其行止,不敢隐瞒,伏乞钧裁。世贵谨禀。」

  写完,他搁下笔,对着煤油灯出神,纸上的墨迹慢慢干了。

  半晌,他才喃喃开口,声音极低:「常德胜啊常德胜,你他妈就是忒多事儿————可老子总得————给自己上个保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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