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
顾长生盯着横梁上那道暗纹,仰躺在榻上。
刚才。
他试着运功,真气刚走到背部经脉,伤口就跟着崩了一下。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把那口气收回去,不能运,运一次疼一次,纯粹白遭罪,只能这么干躺着。
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红袖端着新换的药匣进来,一见他睁着眼,脚步就顿在了门口。
“帝君醒了?”
顾长生扭过头看她,就这一看,他觉出不对劲了。
红袖那双眼睛红肿不堪,眼圈都浮起来了,一看就是刚大哭过,而且哭了不止一会儿。
“你这眼睛……”
“怎么肿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红袖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
“奴婢……”
“哭什么。”顾长生皱眉。
红袖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奴婢昨晚就觉的那背影眼熟……”
她吸了吸鼻子。
“陛下夜里回来才告诉奴婢,说……说榻上这位是您,奴婢还当自己听错了,帝君您明……明明半年前就……”
后半句她实在说不下去了。
半年前,映照碑上光点熄灭,噬心渊七天未出。
整个圣都、整个大乾,都当他死了。
顾长生想笑着接一句,结果牵动了后背的伤,龇了下牙。
“行了行了,别哭,”
他喘了口气,“你昨晚拿药拿的挺快,比御书房那帮太医靠谱。”
红袖被这话逗的破涕,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她把药匣搁在矮几上,手下不停的往外摆着药瓶纱布,嘴里也把李沧月的话往外倒。
“陛下昨夜走的时候交代了。”
“说这几日她要腾出手办大事,怕顾不上您,让奴婢专门伺候您起居,不许旁人近身。”
顾长生“嗯”了一声。
红袖吸了吸鼻子。
“陛下还说,您这人就爱报喜不报忧,伤成这样还硬说是小伤,所以让奴婢盯紧点,您要是敢偷偷运功,就……就立刻去告诉她。”
顾长生一噎。
得。
这女人。
“她还真闲,”顾长生嘟囔着,“朝里那么大摊子事,还有空惦记我运不运功。”
红袖低着头收拾纱布。
“京城昨夜什么动静?”顾长生问道。
红袖犹豫了一下。
“说。”
顾长生看着她。
“昨夜诏狱那位周夫人,全招了,陛下天没亮就出手,一夜都没歇。”
顾长生盯着她。
“抓了谁。”
红袖掰着指头。
“工部侍郎赵闻道,他府邸半夜被围了,人没跑成,还有京兆尹张松年,天不亮就想出城门,结果在城门口就被拦下了。”
“还有……禁军副统领,孙伯阳。”
“孙伯阳?”
顾长生的眉梢一动。
禁军副统领,这可不是外朝的官,这是握着宫防的人。
“奴婢听墨鸦统领的人说,孙伯阳是禁军里的人,动他的时候,宫里的禁卫都换了一批,陛下亲自坐镇,”红袖说,“一夜没合眼。”
顾长生心里门儿清。
一夜三根钉子,工部、京兆府、禁军。
李沧月这是在抢时间。
周氏那份名单一到手,就得赶在王家在京城的暗桩反应过来之前动手。
他昨晚用背挡下那三颗五品丹田的自爆,换来的周氏那张嘴,此刻正在御书房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往外吐,值了。
顾长生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帝君您别动!”
红袖一个箭步过来,两只手按住他肩膀。
“陛下特意交代了,说您要是敢下榻,奴婢就得去御书房喊她回来。”
顾长生手上一顿。
“她现在忙成那样,还有心思管我下不下榻。”
红袖把纱布叠好,声音轻的。
“陛下管的。”
半晌,盯着横梁,顾长生换了个话头。
“周氏呢,还有她儿子。”
“周夫人还在诏狱甲字号,墨鸦统领亲自守着,”红袖答的利落,“她那七岁的儿子,陛下已经派人从永安坊接出来了,安置在别处,没让他知道家里出的事。”
顾长生这才松了口气。
他昨晚跟周氏说过,你儿子的命,在你嘴里,这话他说得出,可真正能让它落地的,是李沧月。
……
紫霄圣朝,外务司。
烛火通明。
殿中一张巨大的舆图铺在案上,六条红线自六国边境探出,箭头齐指大乾东境,每条线旁都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与时程。
沈渡负手立于图前。
陆风眠站在一侧,周围围着几名圣朝高层,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名紫袍高层先开了口,眉头拧着。
“六国主力集结已逾两月。”
“白鹿坡、望月岭、临风镇,各处兵马齐备,粮草充足,按我朝定下的期限,早该拿下大乾东境。”
他指着舆图。
“可是这两个月,六国一直按兵不动,连一次像样的进攻都没有发起过。”
陆风眠皱眉。
“催过几次了?”
“催了,”那人苦笑,“催了不止一回。”
“可六国的回文一个比一个含糊,说什么战机未至,尚需筹备,全是托词,一百四十万大军就那么堆在边境上,死活不迈过那条线。”
殿内一时静下来,另一名高层往前凑了半步。
“最蹊跷的还不是这个。”
沈渡侧过头看他。
“我朝派人暗中查问过荆阳、苍梧两国的皇帝。”
那人咽了口唾沫。
“这两位……居然也不清楚自己的大军为何迟迟不动,皇帝下了进攻的旨意,可旨意传到前线,便再无下文,将领们各有各的说辞,什么粮草调度不及,天候不利,后方粮商掣肘,理由找了一箩筐,反正就是不打。”
“连他们的皇帝都不知道?”
陆风眠的脸色微变,那人重重的点头。
“旨意发的出去,兵动不起来,这仗打的,就好像中间的某个环节被人生生掐断了。”
殿里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一百四十万大军,六个国家的皇帝下了旨,前线愣是纹丝不动。
这事听着就邪门。
他们查不出所以然。
他们更不可能知道,六国各营校尉以上、参将以下的指挥节点,二百四十七个人,早就被顾长生一个一个捏在了手里,旨意到了前线,落在这些人手上,就走不动了。
沈渡盯着那张舆图看了很久,目光从荆阳的白鹿坡,一路扫到苍梧的临风镇。
“这不像战事拖延。”
“这更像有人在暗中拦着这台战车,故意让它空转。”
陆风眠脸色一沉。
“司座是说,六国内部出了变数?”
“一百四十万大军,六个国家,说停就停,齐刷刷的停,”沈渡缓缓道,“能做到这一步的,这手笔,可真不小。”
殿里没人接话,这个数字压在每个人心头,一百四十万,不是一千一万,是六个国家倾国之力凑出来的兵马,能让这么大一盘棋僵住,绝不是一两个粮商掣肘那么简单。
陆风眠迟疑了一下。
“司座。”
“圣疆之会开幕,还剩一个月。”
他斟酌着措辞。
“若六国在期限内拿不下大乾,按盟约,联盟就要自散,到那时候……我朝费这么大力气布下的这一局,岂不是白费了?”
这话戳到了要害。
殿里几个高层的脸色都不好看。
两个月的集结,六国的粮草军械,圣朝居中牵线的功夫,全押在拿下大乾东境这一件事上,要是眼睁睁看着期限过去,联盟散了,这一局就成了个笑话。
沈渡慢慢走到殿窗前。
窗外,圣都的晨光正一寸一寸铺开来。
“去查。”
“给我彻查前线将领。”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这一百四十万大军里,埋下了这么个拔不掉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