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吐出一口浊气。
“你连玄鸦卫的衣裳都不穿，名号也不报，就这么闯进朝廷命官家里是朝廷的人，还是江湖上的贼？”
声音不高，语气却平稳的很。
满院子家仆丫鬟趴在地上抖成一团，就她一个人站着，腰板挺直，肩膀没塌，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那是世家嫡女从小被规矩和礼仪养出来的骨头。
顾长生没回答她的问题。
“你比你丈夫聪明。”
“他这会儿还在城头上跪着装糊涂，你倒是一听动静就知道该烧什么。”
周氏冷笑了一声。
“钱牧之是个蠢货，嫁给他是我这辈子最亏的买卖。”
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偏了偏头。
“但我周家的女儿，不靠男人活。”
顾长生打量了她两息。
他一边听周氏说话，一边扫视着院子的布局。
钱府后院是五进的院子，正房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墙高一丈多，东侧有一扇暗门，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黑洞洞的。
不止一个，三道。
他没立刻点破，只是微微侧了半步，把周氏纳进自己右侧三步的范围内。
周氏看见了他这个动作，挑了下眉。
“你感觉到了？”
顾长生反问。
“你的人？”
周氏苦笑了一声，摇头，“我要有这种人手，还用跟你站在这儿说话？”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不小。
她知道暗门后面有人，她知道那些人不是她能指挥的，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二十年，一直跟这些人共处一个屋檐下。
顾长生没急着追问。
周氏先开了口。
“你要的东西，我手里还有一份完整的。”
“信烧了不要紧，账在我脑子里，每一笔进出，哪天收的银子，哪天发的货，经手人是谁，走的哪条路，我都记的。”
顾长生眉头一皱。
“说下去。”
周氏盯着他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
“我可以全盘交代，但我要一样东西。”
“我儿子钱鹤年，今年七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保他一命，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远处城东方向隐约传来板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那是玄鸦卫在往外运粮。
顾长生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你凭什么觉的我会信你？”
周氏缓缓道。
“因为你亲自来，说明这件事比表面上大的多，你们不会只满足于抓几个粮商。”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这里面，你就算把钱府翻个底朝天，翻出来的东西也不如我嘴里吐出来的多。”
顾长生没说话。
这女人比钱牧之通透的多，钱牧之在城头上演了一刻钟的忠臣委屈戏，被人点破了才跪下来哀求。
周氏上来就摊牌，条件说的清楚，筹码亮的干脆。
她赌的是活口比死人值钱。
周平九条命换回来的名录只是冰山一角，如果周氏脑子里真有完整的账目和人员名单，那价值远超火盆里那几张残纸。
但~
他刚要开口。
后院暗门猛的弹开！
三道人影疾射而出！
当先一人气机一放，五品指玄巅峰的压迫感扑过来，
后面两人稍弱，但也到了五品，两人身法极快，左右分开，呈扇形展开。
三人不奔顾长生，直奔周氏！
为首那人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刃尖直取周氏咽喉，角度刁钻，走的是最短的直线距离。
灭口。
顾长生反应比那道寒光更快，五指扣住周氏肩头，整个人往后一拽，把她甩到身后三步处，短刃擦着周氏的发丝划过，切断了三根碎发。
“王家的狗？”
顾长生甩了甩发麻的掌心。
周氏踉跄了两步，被他拽的差点摔倒，撑住墙壁才站稳，声音发紧。
“他们在钱府外面盯了三年了。”
急促的喘了口气。
“我只要有任何异动……”
顾长生打断她。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别离开我三步之内。”
那黑衣人半空中身形一拧，落地后退三步，没有追击，跟两侧同时现身的两道人影汇合，三人成品字形站位，气机合一，呼吸同频。
这不是临时拼凑的杀手。
三个人的气息互相咬合，攻守之间没有缝隙。
为首那人抬起头，面罩下露出一双眼睛，扫了顾长生一眼。
“你个四品的，掺和这趟浑水图什么？”
顾长生没搭理他。
“王崇退回琅琊的时候，留了你们在京城？”
黑衣人没回答，他右手短刃往下一沉，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枚黑色药丸，拇指一弹，药丸碎裂，黑色粉末瞬间弥散开来。
“毒烟？”
顾长生右掌往前一推。
气劲凝成实质，把毒烟整个挡了回去，黑色粉末撞上气墙，四散飞溅。
黑衣人瞳孔一缩。
“动手。”
三人同时暴起。
一正两侧，品字阵型瞬间压缩。
为首那人正面突进，短刃走的是贴身近战的路数，刃光贴着顾长生胸前三寸划过。
左侧那人从斜刺里切入，一掌拍向顾长生护着周氏的那条手臂，右侧那人绕到侧后方，目标依然是周氏。
三人的攻势全部集中在顾长生护人的那一侧。
目标明确……
杀周氏灭口。
顾长生退了半步。
身后还有周氏这个活口，他得护着。
周氏蹲在墙根下，双手抱着头。
院子里的家仆和丫鬟早就吓的趴在地上，有两个直接晕了过去。
右侧那人的手已经伸向周氏的方向。
顾长生左脚一碾地面，整个人横移两步，堪堪挡在周氏身前，右侧那人的掌风拍在他肩头，五品力道打在四品天象的体魄上，肩头纹丝不动。
反手一扣，攥住那人手腕。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那人闷哼一声，左手从袖中弹出一枚暗器，顾长生头一偏，暗器擦着耳边飞过去，钉进身后的墙砖里，入砖三分。
暗器尾端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
淬了毒。
顾长生没给他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他攥着断腕往外一甩，整个人被抡起来，横着撞向左侧那人，两具身体在半空中碰撞，一起砸进东墙的窗棂里。
木框碎裂。
瓦片哗啦啦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