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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银山填海

  宋家大宅。

  宋半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块玉石。

  门外吵吵嚷嚷,运粮的独轮车把青石板路压得咯吱作响。

  他心里头正美着,这声音听在耳朵里,跟收租时数银子的脆响一样舒坦。

  叶无忌那小王八蛋,这回死定了。

  张庸缩着脖子走进来,手里捏着几张账单,额头上全是汗。

  宋半城心里咯噔一下。

  这狗奴才平时报喜不报忧,今天这副鬼样子,准没好事。

  “老爷,账房那边的现银……快不够了。”

  张庸小声说。

  宋半城手里的玉石停了。

  他眼皮一翻。

  “放屁!老子从成都府拉了三十万两白银过来,这才几天就不够了?你当老子是开善堂的?”

  张庸咽了口唾沫,把账单往前递。

  “老爷,您自己看。”

  “今天一早,城门一开,外头就涌进来几十个车队,全是彭县、导江那边的粮商。”

  “少说也有几万石粮食。”

  宋半城一把扯过账单。

  上面的数字看得他眼晕。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一行划过去,越划心越凉。

  粮食怎么跟大水似的,越收越多?

  这灌县什么时候变成天下粮仓了?

  “这帮外地佬来凑什么热闹!”

  “还不是咱们这八倍的价钱太招人。”

  张庸擦了擦汗,“而且……钱记粮行的钱大富又拉了三十车过来。他说这是他从乡下好不容易搜刮来的最后一点底子。”

  宋半城把账单往地上一摔。

  茶碗也跟着砸了个粉碎。

  “他娘的钱大富!他乡下是种金子的?天天拉几十车过来!叶无忌那边没动静?”

  张庸弯着腰去捡碎瓷片,手都有些打颤。

  老爷这火气,他在宋家干了十多年,也没见过几回。

  “统辖府那边还在收粮,不过价格降下来了,只比市价高出半成。”

  “老百姓嫌他那边给的钱少,全把粮食拉到咱们这儿来了。”

  “外地那些粮商也是,一听咱们给八倍,连车带马全堵在咱们大门口。”

  宋半城胸口剧烈起伏。

  他咬着牙。

  三十万两白银,那是他宋家半个家底。

  原本以为灌县就这么大点地方,八倍价格顶天收个两三万石,就能把市面上的粮买空。

  谁知道这粮食越收越多,简直是个无底洞。

  “停!告诉外面,不收了!”

  宋半城吼道。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钱大富挺着个大肚子,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哎哟,宋老爷,这火气怎么这么大?”

  钱大富拱了拱手。

  他那双小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散落的账单,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几分。

  宋半城瞪着他。

  “钱老板,你这粮食还真是源源不断啊。”

  钱大富叹了口气,一脸苦相。

  “宋老爷,您这是冤枉我了。为了凑齐这三十车,我可是把手下人全撒出去了,连老农家里藏在炕洞底下的谷种都抠出来了。这真是一粒都没有了。我这也是为了帮您把这灌县的命脉彻底掐死啊。”

  宋半城冷笑。

  “掐死?老子现在快被这些粮食压死了!外地那些粮商拉了几万石过来,我拿什么收?”

  钱大富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他那大肚子凑过来时,宋半城闻到一股子火锅底料的油腻味,胃里一阵翻腾。

  “宋老爷,您糊涂啊。”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您想,外地粮商大老远跑来,那是为了什么?为钱啊。”

  “他们现在也就是看着咱们这价钱高,想来捞一笔,这就是他们最后的挣扎。”

  钱大富拍了拍大腿。

  “您只要把这批粮食吃下,整个川西的粮食就全在您手里了!”

  “到时候叶无忌拿什么跟您斗?”

  “他那统辖府连个米汤都熬不出来,老百姓饿急了眼,还不把县衙给拆了?”

  “这灌县,以后就是您宋老爷说了算。”

  宋半城听着,眼珠子转了转。

  这话倒是说到他心坎里了。

  李文德大人交代的事情,要是办砸了,他回去也没好果子吃。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层肥肉,李大人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可我手里的现银确实不够了。”

  宋半城压低声音。

  他说出这话时,脸上烧得慌。

  三十万两啊,砸进去了三十万两,居然还不够。

  钱大富眼睛一亮。

  “宋老爷,您可是成都府首富,随便抵押几处铺面田产,那银子还不是哗哗地来?”

  “我钱大富手里还有点闲钱,要是您不嫌弃,我先借您两万两周转周转。”

  “三分利,咱们亲兄弟明算账。”

  宋半城看着钱大富那张胖脸。

  这狗东西原来是打着放印子钱的主意。

  不过现在骑虎难下,要是停收,前面砸进去的三十万两就全成了堆在库房里的死物,变不了现。

  叶无忌只要一开仓,粮价立马暴跌,他就彻底血本无归。

  干了半辈子的生意,头一回被逼到这种份上。

  “行!”

  宋半城一咬牙,“拿纸笔来,立字据。”

  “张庸,你去把成都府那两家绸缎庄的地契拿出来,抵押给钱老板。”

  张庸在旁边听得直发毛。

  老爷这是疯了啊。

  为了斗个叶无忌,连祖产都往外掏。

  那两家绸缎庄,一年少说也有五千两的进项,就这么押出去了?

  他看了看钱大富,总觉得这胖子笑得有些不对劲。

  那笑里头藏着的东西,他一个当奴才的说不清,但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张庸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他走在长廊上,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灌县这局面,越来越看不懂了。

  统辖府那边明明没钱,叶无忌却稳坐钓鱼台。

  宋家这边金山银山地往外搬,怎么看着却像是往火坑里跳?

  张庸摸了摸袖子里揣着的那几两私房银子。

  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宋家要是倒了,他这当管事的肯定要跟着陪葬。

  统辖府那边听说正缺人手,不如找个机会去探探口风。

  左右不过是换个主子磕头,总比陪着宋半-城一块去死强。

  书房里。

  宋半城立好字据,把钱大富送走。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瘫在太师椅上,看着桌上厚厚一沓账单。

  地龙烧得滚热,可他后背却一片冰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钱大富一个本地粮商,怎么可能在几天之内搜刮出几万石粮食?

  灌县周围那些村子加起来,刨去口粮和种子,能剩个几千石就顶天了。

  他拿什么凑出这么多?

  外地那些粮商,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全跑来了?

  彭县到灌县一百多里山路,大冬天拖着粮车赶路,没人提前放消息,他们敢来?

  叶无忌那小子,传闻是个不学无术的流氓,可这手段怎么一环套一环?

  宋半城越想背脊越发凉。

  汗从鬓角渗出来,顺着那层叠的肥肉滑下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大坑里。

  他坐直身子,研开墨,提笔抽出一张信纸。

  手有些抖,第一笔就洇了一团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了张纸。

  “李大人台鉴:灌县局势有变。叶无忌此人诡计多端,绝非寻常草莽。属下以重金购粮,欲绝其生路,然此子暗中勾结外地商贾,致使粮源不断。属下资财已竭,恐难全功。望大人速发兵马,以武力震慑,方能收复灌县……”

  宋半城把信写完,吹干墨迹,装进信封里用火漆封好。

  “来人!”

  一个心腹家丁跑了进来。

  “把这封信,连夜送往成都府,亲手交到李制置使手里。”

  “半路要是出了岔子,要你的脑袋!”

  家丁接过信,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宋半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只要李大人的兵马一到,管你叶无忌有什么阴谋诡计,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全都是个屁。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可手里那两块玉石盘了半天,怎么也盘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