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求败留下的剑冢，本就不该按寻常墓穴去猜。
他心中转过这些念头，视线又扫向北侧藤蔓遮掩的位置。
方才那只神雕受伤后退走，钻入的正是那一片。
鸟兽对地气最为敏锐，若无意外，那边才是真正通往深处的活路。
眼前这道断龙石，多半只是一道明门，用来阻挡外人。
洪七公见叶无忌站着不动，低声问道：“你在想那只丑鸟？”
“它守在这里很多年了。”叶无忌回道。
“金轮法王今天带人来围，说明蒙古人也知道它与此地有牵连。”
“它先前退走时，走的不是正路。”
洪七公眼里多了两分思量。
“你怀疑这里有两道入口？”
“八成有。”叶无忌道。
“一明一暗，才合那位前辈的脾气。”
洪七公嘿嘿笑了两声。
“你小子，倒挺会猜老人家的心思。”
叶无忌没有再多言。
他和独孤求败虽无交集，却能从眼前这些布置里看出几分意思。
能在深山里留下一处剑冢，还养出一只灵性极高的神雕守门，主人生前必是性情孤峭之辈。
这样的人留下后手，绝不会让人走直路。
这时，那蒙面男人已将第二根软藤勒进石缝，又拔开陶瓶塞口，把里头的黑色药粉慢慢倒入。
药粉落下后并无异响，片刻之后，石缝深处却传出极轻的“咝咝”声，像是什么东西被一点点腐蚀开来。
柳素娘站在旁边，虽看不懂其中的门道，却也听得心口发紧。
她偷眼望了叶无忌一记，见他神色安稳，心里才略微松了些。
可方才在崖上那番羞辱还在心头，她一想到自己被他抱着下崖，又当着洪七公的面被他训得抬不起头，耳根便又烧了起来。
偏偏在这时，叶无忌朝她看了过来。
“手别抖。”
他淡淡说道：“他真要动歪心思，你这刀连人家的衣角都碰不到。”
柳素娘脸上一热，连忙把刀握稳了些，小声应道：“奴家记住了。”
洪七公在旁听见，撇了撇嘴。
“你还真要把她带进去？”
“里面是什么局面，眼下谁也说不准，她这点本事，遇上变故就是个拖累。”
叶无忌看了柳素娘一眼，语气平平。
“她留在外面，也未必安全。”
“金轮法王若是带人折返，崖上崖下都藏不住人。”
“跟在我身边，反倒更稳当些。”
这句话倒是实情。
洪七公听后，便也没再多说别的。
其实，叶无忌心中还有一层算计没说。
柳素娘是青城派那边的暗棋，眼下虽被他拿捏住，但终究还需时常敲打。
把她带进墓中，一来是让她亲眼见见自己的手段，二来也是让她知道，自己如今所接触的局面，早已不是青城山那点门派恩怨可比。
见得越多，她以后才越不敢生出二心。
人心这东西，光靠威逼是不够的，总得让她自己分清轻重。
蒙面男人那边又忙活了一阵，额角已见了细汗。
他探入石缝中的两根软藤慢慢绷紧，底下像是有某种重物被一点点提住了。
随后，他取过沾油的麻绳，在断龙石外沿绕了半圈，打了两个活结，最后才伸手按在石面上，缓缓发力。
一阵沉闷的响声从石下传来。
断龙石先是微微一震，接着往下滑落了半尺，然后停住。
石后的黑气尚有残留，却比先前淡了许多。
一股冷风自里头卷出，夹着土腥味和陈腐的霉气，吹得人袖角轻轻摆动。
“门开了。”
蒙-男人收回手，退到了一旁。
叶无忌走近几步，却并未冒然探头。
他运转混沌之气，封住口鼻经脉，又拾起一块碎石，朝着洞口内抛了进去。
碎石滚入黑暗，过了数息，才传来一声轻轻的落响。
那声音由近及远，中间还碰了两次壁，说明下面是一条倾斜的滑道，角度还不小。
洪七公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么个下法，若是底下另有翻板，人一进去就得栽跟头。”
“所以，才要让懂路的人先走。”
叶无忌说着，回头望向那蒙面男人。
“火折子点上，你在前头领路。”
蒙面男人并未争辩，只是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吹燃后护在掌中，弯腰走进了洞口。
火光映在石壁上，照出了一层湿冷的水光。
那条滑道宽不过丈许，边缘凿痕陈旧，显然是人为开凿出来的。
叶无忌站在洞口前，又朝着北面的林木间看了一眼。
那只神雕退去后便再无动静，越是这样，越说明后头另有门道。
眼下先从这明门入内，也正合他的打算。
明门多机关，暗门多生路。
若能借此摸清两边的布局，之后进退才能更加从容。
他转过身，朝柳素娘招了招手。
“过来。”
柳素娘快步走近。
她站到洞口边，往里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那黑暗深得发沉，像是能把人整个吞进去。
她心里发虚，脚下也不由得慢了半拍。
叶无忌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人带到身侧，又顺势揽住她的腰，免得她脚下一滑直接跌进通道里。
“里面的地气被困了很多年，阴湿很重，机关也多，跟紧我。”
他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
“脚往哪儿落，先看前头那人的步子。”
“手边的石壁别乱碰，有些地方涂过尸蜡，沾上便是个麻烦。”
柳素娘听得心里一紧，连忙点头。
“奴家记下了。”
她被叶无忌揽在身侧，隔着衣衫，仍能感到对方掌心的力道和温度。
方才那点羞意还未散去，眼下又多了几分依附之感。
她很清楚，在这种地方，若是离了叶无忌，自己恐怕连半柱香都活不下去。
洪七公提着竹棍走到最后，顺手把拴马的缰绳绕在枯树上，还留了个活扣。
老叫花子行走江湖多年，早已养成了这个习惯。
真要遇上什么意外，退出来时还用得着。
“都进去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
“前头真要是有什么古怪，老叫花子给你们断后。”
叶无忌点了点头，脚下微微一沉，先试了试洞口石面的受力，确定没有松动的石板，这才揽着柳素娘，顺着滑道往下行去。
火折子的微光在前头晃动，把三人的影子拖得极长。
石壁两侧寒意侵骨，头顶偶尔有水珠落下，击在地上，声响在窄道里回荡不散。
几人就这么一步步走入地下深处。
洞口外的山风，也在这时慢慢止住了，像是一整片山谷都彻底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