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和裴枝枝几乎是同时醒过来的。
裴枝枝睁开眼时，最先看到的是一团银白色的毛球正趴在她手边，鼻尖贴着她的指尖，呼吸均匀而绵长。墩墩守在她身侧，银白色的毛发在灵界特有的暖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像是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挪动过。
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团温热。
苏小小蜷在她肩窝处，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只拳头大小的白团子，尾巴搭在她的锁骨上。裴枝枝一动，小白猫的耳朵立刻转了转，然后她从那团温热中抬起头来，闭着眼，朝着裴枝枝的方向试探性地凑近。她的鼻尖碰到了裴枝枝的下巴，停了一瞬，然后开始一下一下地蹭她，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裴枝枝抬手轻轻拢住苏小小的后背，掌心贴着那团小小的、温热的身体，没说话。
玄冥在她旁边坐了起来。他的动作比裴枝枝利落一些，但面色依然苍白，焚身咒的余烬还缀在他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痕里。他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墩墩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们不在迷障林了。
四周的环境变了，头顶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天已经换成了灵界特有的、带着一层浅金色光晕的天幕。远处能看到灵界庙宇的飞檐轮廓，像是隔着几座山头隐隐约约地浮在云层之间。她们正躺在一处山坳里，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被什么人在她们昏迷期间垫整齐了。旁边还有一小堆燃尽的灰烬和几根啃过的草药根茎，看起来像是有人短暂地在这里停留过，又离开了。
墩墩醒了。它的耳朵抖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从趴伏状态弹起来，银白色的毛炸了一圈。
“殿下！枝枝老大！你们醒了！“它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刚睡醒时的瓮声瓮气，但精神头明显比在迷障林时好了不少，“我把你们拖回来的——灵界边境，俺熟！绕了好几条近道！“
裴枝枝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她身上还穿着那身从铃铛空间里带出来的素白衣裳，衣料上没有沾什么泥土和灰尘，看起来像是被仔细清理过。墩墩的爪子上倒是还残留着几道泥痕，尾巴尖上也沾着半片枯叶。
“小小一直守着你。“墩墩说，声音低了一些，“她看不见，可她一直趴在你身边，俺想抱她下来吃点东西她都不肯。“
裴枝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猫。苏小小已经把脑袋从她下巴下面挪到了她的掌心里，正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虎口，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眼皮底下是软的，空荡荡的，可她蹭裴枝枝的动作里有一种很专注的安心。
裴枝枝把掌心贴在苏小小的背上，没有多说什么。她抬起头，看向玄冥，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灵界的天幕。
“灵界，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玄冥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朝着山坳的边缘走了几步，站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裴枝枝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灵界的主城就在那片山谷之中。
可它已经不是她们离开时的模样了。
远处的庙宇飞檐还在，可其中几座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底下焦黑的梁架。主城外围的几道防御结界裂着大口子，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撕开的。城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有几处还能看到暗红色的、像是没有完全干透的液体痕迹在日光下泛着干涸的光。
城门口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空气中飘来一层极淡的、带着焦糊味的气息，被风裹着从山谷里吹上来，像是一层铺在所有东西上面、怎么都散不掉的灰。
墩墩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裴枝枝脚边，银白色的毛在看清主城的那一瞬间，从尾巴尖开始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俺走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它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是在压着什么没有往外倒。
苏小小在裴枝枝的怀里动了一下，耳朵转了转，像是从空气里嗅到了什么东西。她的身体微微绷了一瞬，又松开了，然后她用脑袋轻轻顶了一下裴枝枝的手心。
裴枝枝低下头，看着她。
小白猫的耳朵朝着山谷的方向转了转，又转回来，像是在说——那里不对。
玄冥站在裴枝枝身侧，望着那片塌陷的庙宇和寂静的城门，没有出声。可他握紧了腰侧飞竹那柄剑的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魔族来过。“他说。
裴枝枝站在岩石上，望着山谷里那座沉默的主城。风从山谷深处吹上来，带着焦糊和灰尘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久之前被烧过，余温已经散尽了，可那股味道还嵌在砖缝里，散不掉。
“魔族来过。“玄冥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枯井里，许久才传来回响。
墩墩站在他脚边，银白色的尾巴已经从炸开的状态慢慢放了下来。它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座城，盯着城墙上那几道裂口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它转开脸，用爪子抹了一下嘴边的毛，声音闷闷的：“魔族应该是这两天来的。“
裴枝枝看着那些坍塌的飞檐和焦黑的梁架。她记得那些庙宇白天的样子——金色的阳光落在青瓦上，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铃当啷地响。可那些铜铃已经不见了，断了的铃绳在风里垂着，像几根被扯断了筋的线。
“师父呢？“裴枝枝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墩墩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向山谷的西北角，目光在那边停了一瞬。片刻后他才开口：“地牢在西北角的地下三层，外围有结界。如果魔族攻破了主城，地牢不一定守得住。“
接着，它的耳朵又竖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像是要往那个方向迈步，又被自己按住了：“殿下，俺先过去探——“
“一起走。“裴枝枝打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