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苏璃把碳笔往中间一推，“想叫什么名字。”
赛娜第一个拿起笔。她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菜园号。”
伊莲娜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一艘跨洋远航的五阶动力船，不是河边的运菜小舢板。”伊莲娜的语速很平快，“你挂着'菜园号'的名字开进帝国港口，人家以为我们是来送外卖的。”
赛娜把纸拍在桌上。“我的菜养了十年了，凭什么不能挂名？”
伊莲娜也把手撑在桌面上。“你的菜可以挂在甲板上，不能挂在船头。”
两人对视。空气里能搓出火花来。
艾洛诺儿坐在桌角，肩膀缩了起来。她看了看赛娜，又看了看伊莲娜。
然后她拿起碳笔，在纸上轻轻写了两个字。
“银杏。”
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赛娜和伊莲娜的对峙淹没。
苏璃听见了。
“银杏号。”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念了一遍。
桌上安静了两秒。
赛娜歪着头想了想。银杏巷三号院，那个后院有白菜地、柴房有铁砧、四个人住了好几年的地方。
她的表情松了。
伊莲娜接过那张纸看了看。银杏。不土，不俗，有来历但不张扬。
“行。”她把纸放下，拿笔在船名栏填上去。
苏璃看向艾洛诺儿。小精灵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起得好。”他说。
艾洛诺儿的肩膀抖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下水那天，天气好得过分。碧蓝的海面平得像铺了一块绸缎，连浪花都很客气。
干坞的闸门打开，海水灌了进来。银杏号的船底开始浮起。
船身比预想中稳。帝国深海锻钢做的底壳吃水深，重心低，浮上来之后几乎没有左右摇晃。
甲板上的观礼席坐满了人。老福特的代表在正位，帝国海军观察员在右侧，埃尔文坐在最高处的阴凉地方。巴洛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贺礼箱子后面。
赛娜抱着银站在船头。
猫的四条腿紧紧攥着她的袖子，圆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海面。
“第一个踩甲板的得是你。”赛娜把银放在船头栏杆内侧的木板上。
银的四只爪子刚落地，浑身的毛就炸了。它转了两圈，趴下来，四肢死抓住木板，一副“给我多少肉都不起来”的架势。
赛娜笑了。她蹲下来揉了揉银的后脑勺。
推进器低速启动。
嗡鸣声从船底传上来，整条船像被什么东西轻推了一把。银杏号缓缓向前移动，离开干坞的石壁，驶向开阔的海面。
速度很慢。苏璃把功率压在一成。
但船在动。
船头劈开水面，浪花从两侧翻起来，白色的泡沫往后退去。
赛娜站在船头，手扶着栏杆。
海风从正前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得笔直。视线尽头，蓝色的海面和蓝色的天空融在了一起，分不清界线在哪儿。
她站了很久。
苏璃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下。没催她说话。
赛娜的手指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海真的很大。
比她想过的所有“大”都大。比皇家原野大，比从瓦丁村到王都的官道大，比她能想象出来的任何东西都大。
她站在那儿，风灌满衣襟，看着无边无际的蓝。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原来海这么大。”
苏璃的手搭上栏杆，搁在她手背旁边。没碰到，但能感觉到温度。
“嗯。”
后面的观礼席上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帝国观察员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埃尔文微点了一下头。巴洛鼓掌鼓得最响，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赛娜没回头。
她的目光落在海天交界处那条看不清的线上。
以后，她要去那条线的另一边看。
……
银杏号在近海跑了三天。
航行稳定。推进器全程没出过毛病。艾洛诺儿的缓冲层经受住了二级海况的考验，甚至在第三天遇到一阵侧风时也没触发过载。
厨房验证通过。半开放操作台的遮雨棚在暴雨里撑住了，赛娜的铁锅纹丝没动。战斗固定架没用上，但赛娜尝试在三级浪里炒了盘蛋，锅没甩出去。
菜畦验证通过。温控回路和防风回路配合着工作，木箱里的幼苗在海上长了三天，没有一棵倒的。
鸡笼验证通过。三只鸡在笼子里适应了摇晃，第二天就开始下蛋了。
猫窝验证通过。银在缓冲垫上睡了三天，只在第一天叫了几声，之后就接受了新生活。
苏璃把海试数据汇总成一份简报，放在晚饭桌上。
“近海没问题。”他拿筷子点了点纸面，“远航可以排期了。”
赛娜的筷子停了。
她看了一眼苏璃，又低下头去。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伊莲娜察觉到了。她放下筷子，看向赛娜。
“怎么了？”
赛娜把一块肉在碗里翻了个面，拨弄了两下。
“我妈最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膝盖又疼了。前天还摔了一跤。我爹没说，但我看见的。”
桌上安静了几秒。
艾洛诺儿的筷子悬在碗上面，不敢落下来。
赛娜抬起头。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
“远航先不走了。”
苏璃把碗放下来。
他没问“你确定吗”。没说“我们等也行”。没劝，没安慰，没说任何废话。
他站起来。
“明天把船开回船坞。”
赛娜愣了一下。
苏璃已经端着碗走到水池边了。他把碗搁进去，拧开水龙头冲了两下。
“伊莲娜，远航计划改一下。出发时间空着，不填。”
伊莲娜嗯“了一声。她从桌角抽出一张新表格，在”预计出发日期“那栏画了一道横线。
旁边写了两个字：待定。
赛娜盯着桌面。鼻头酸了一下。
”……谢了。“声音闷闷的。
苏璃在水池边头也没回。”谢什么，船又不会跑。“
第二天，银杏号返航回坞。
艾洛诺儿把三天的海试数据整理成了厚厚一册。她在最后一页附了一张图表，标注着向南方深海方向测得的以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