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去死

  杨璇翻到平板下一页行程,有些为难。

  “最早是这周五以后,季家的债权人会议定在这周五,几家联合债权方都会到场,如果您能出席的话,对收购案的推进会有帮助。”

  段宴的目光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那条语音消息的进度条已经回到了起点,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知道了。”

  杨璇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合拢,隔绝了外头走廊的人声。

  段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撑着额角闭了几秒眼,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伦敦现在是下午。

  容寄侨应该已经回到公寓了,睡着了。

  又或者被朋友邀请去玩。

  还可能是一直在赶论文。

  但不至于去参加了面试以后,连个消息都不给自己发一个。

  段宴抬手揉了揉眉心,把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下午。

  段宴处理完最后的合同,合上电脑。

  他点开和容寄侨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他下午发出去的话。

  没有回复。

  段宴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大约十秒,翻到之前容寄侨问过他的那些课业问题的聊天记录。

  她上周问的一个问题,他当时回得不够细致。

  段宴那个问题拆开了重新组织了一遍,发了过去。

  长消息发出。

  但等到了凌晨,段宴回到家,收拾完了上床。

  对话框依旧安静如故。

  对话框的最底部,依旧是他十几个小时前发出的那段长长的,甚至显得有些刻意与笨拙的课业解答。

  段宴再也不能用“有时差”“她在赶论文”或是“她只是没看手机”这种拙劣的借口来麻痹自己了。

  她很少超过二十四小时回复。

  可相隔近万里,他甚至连她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今天穿了什么衣服、有没有遇到开心的事,都无从得知。

  他终于绝望地意识到,在这样遥远的距离面前,连他想要低头,都找不到一扇可以敲开的门。

  段宴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壁上反复撞击。

  太阳穴开始跳。

  他侧过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药盒。

  他没开灯,摸着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把药送下去。

  药片涩得他皱了皱眉。

  他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

  强迫自己呼吸放缓。

  药效上来的速度比往常慢。

  也许是因为白天那条语音,把他好不容易维持了几个月的平静搅得支离破碎。

  那几秒钟的声音还在他耳膜里盘旋。

  段宴把前臂压在眼睛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掉进了梦里。

  还是那个白色的房间。

  四面墙壁贴着厚实的软垫,顶灯嵌在天花板,光线惨白。

  他跪在地上。

  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

  面前是那个相框。

  玻璃碎成了蛛网状的裂纹,但照片还在里面。

  这次他终于如愿看清了照片是谁。

  是容寄侨。

  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被人随手抓拍的一张日常照。

  就是最普通的、最日常的、活着的样子。

  那种仿佛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蓬勃生命力,与这个惨白、死寂的房间形成了极度惨烈的对比。

  它像是一束穿透了深渊的刺目光芒,隔着那层碎裂成蛛网状的冰冷玻璃,狠狠钉进了段宴那颗早已腐朽枯死的心脏里。

  有人在说话。

  “谁把相框放着的?”

  “不能再放在这里了,他只要看见那些东西,就受刺激又要发疯。”

  段宴攥紧了手里的相框,碎玻璃的边缘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不要碰。”

  他的声音嘶哑到走形,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胆寒的暴戾。

  几个人围上来。

  他感觉到有人在掰他的手指。

  一节一节的,硬掰。

  “滚开!”

  段宴猛地挣扎了一下,高大的身躯剧烈翻滚,肩胛骨重重地撞在软垫墙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

  “季川。”

  在极度的混乱与癫狂中,他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出凌厉的线条。

  这简单的两个字,仿佛是浸透了毒汁的诅咒,每个音节都是从齿缝里一点点碾碎了、和着血腥味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要他死。”

  “段总,您冷静一下。”

  段宴眼底熬出一片猩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

  “让他去死。”

  他的手在发抖。

  那是由于极度的情绪崩溃和长期的精神折磨,从肩膀的骨缝里一路延伸到指尖的、彻底失控的剧烈抽搐。

  在一片混乱的压制中,一截冰冷尖锐的针头,毫无征兆地刺进了他挣扎的手臂静脉里。

  液体推进血管。

  它化作无数条无形的冰冷毒蛇,顺着血流一点一点爬上他的手臂,爬进他的脑子里,强行冻结了他所有沸腾的狂躁与恨意。

  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受着自己的手指,在药效的逼迫下,终于不受控制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相框从掌心滑落。

  嘭——

  容寄侨从梦里惊醒,她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

  是佣人在劈柴。

  容寄侨揉了揉头发,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她昨天被Beth邀请来她家的私人度假庄园玩。

  复活节假期,Beth和男友要去德国旅游,临走前非拉着容寄侨过来住几天,因为有好久会见不到容寄侨了。

  Beth成天和李佳怡一起调侃容寄侨被老钱贵族追求,后来众人才发现Beth也是个超级有钱人,不仅和教会高层有关系,甚至在伦敦有度假农庄。

  让李佳怡破防了好久。

  容寄侨赶紧洗漱换衣服,出门。

  庄园主楼后面有一间专门用来做手工和烘焙的小屋。

  容寄侨提前一天就把材料备好了,是给教会资助的福利院小朋友们准备的。

  陪孩子们做一些苹果气泡饮。

  福利院的孩子们觉得新鲜极了。

  有Beth的牵线,容寄侨常去教会当志愿者,平时教他们说点中文,给他们买点零食。

  容寄侨蹲在一群孩子中间,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用削皮器。

  一个头发卷卷的小女孩歪着脑袋看容寄侨。

  “IS it Okay?”

  容寄侨把她手里那个削到一半的苹果接过来,“没关系,继续,你做得很好。”

  一群小人忙得不亦乐乎。

  容寄侨抬头的时候看到Beth站在门口,和一位穿着黑色法衣的年长男人说话。

  那位是教区主教。

  容寄侨以前在教会社区做志愿者的时候听人提过几次,但没见过面。

  Beth朝她招了招手,在主教看不到的方向对她眨了眨眼睛。

  意思很明显,要帮容寄侨引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