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城三楼。
白锦书左手拎着那个白色的纸袋，右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紧不慢。袋子里装着那条白色裙子，导购叠得整整齐齐，还用了一张浅蓝色的衬纸隔着，看着就精致。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周浅予。
她走在他右边，两只手都攥着包带，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躲什么。
白锦书收回目光。
“还要不要再看两件？”他的语气很随意，“刚才那家店款式都挺好的。”
周浅予低着头，摇了摇。
幅度不大，但很坚决。
白锦书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可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周浅予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之前跟自己说话的时候，都是气场十足，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满着一股清冷与自信的味道。可今天怎么跟只被顺了毛的猫似的，温顺得不像话。
而且那张脸也是，一下红一下白的。
白锦书甚至认真想了一下——是不是对店里的什么面料过敏了？
他忍住没问。
两个人走出店门，走廊上的灯光比店里亮了一个度。白锦书走在左边，周浅予走在右边，中间隔了差不多一米的距离。
不远不近。
可周浅予的步子越走越快。
心砰砰砰地跳，从试衣服开始就没停过，一直跳到现在，跳得她胸口发紧，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不就是穿了一条裙子给一个男人看吗？不就是那个男人帮她买了一条裙子吗？
可那是白锦书。
这三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脸又烫了。
她从来没有在异性面前穿过这种显身材的衣服，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男人帮她挑过衣服、买过单。在感情这条路上，她就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过。
跟异性出来逛街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她无从下手了。
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从来没下过水，忽然被扔进了游泳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只能站在原地，等别人来教。
可她又不想走。
白锦书停下脚步。
“那个……”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试探，“你还想逛些什么？”
“我……”
周浅予张了张嘴，脸又红了一个色号。
白锦书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要不然先到这里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意思。跟女人逛街他太有经验了——以前陪林晚清逛，她逛到腿软都不肯走，他提过无数次“要不回了”，答案永远是“再看看”。
不过，他以为周浅予会点头。终止今天的行程。可是周浅予却是犹犹豫豫的说道。
“再....逛逛吧....”
周浅予的声音不大，可那几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白锦书微微一愣，看了她一眼。
周浅予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走廊上，耳根红红的，可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白锦书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
白锦书和周浅予身后二十几步远的地方。
一个身影在柱子后面闪了一下。
徐芳侧着身子，半边肩膀贴着墙壁，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两个人的背影。她从女装店门口开始跟，跟了快五分钟了，脖子伸得都快抽筋了。
可看着看着，她忽然松了一口气。
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没有牵手，没有挽胳膊，没有贴在一起走，甚至连肩膀都没有碰过一下。
白锦书的姿态很放松，双手插兜或者拎着袋子，目光随意地看着前方，没有任何想要靠近旁边那个女人的意思。
而那个女人——徐芳仔细看了看。
好像也挺紧张的。步子快，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不像情侣。
就算是最初级的初恋，刚确定关系的那种小情侣，也不可能生疏到这个程度。
热恋期的男女走路是什么样子她见过——恨不得粘在对方身上，手牵着手，胳膊挽着胳膊，走两步就要对视一眼，眼里全是腻死人的东西。
可这两个人，连眼神交流都少得可怜。
徐芳靠在柱子上，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林晚瑶的聊天框，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晚瑶姐，我跟了五分钟了，两个人一直保持着距离，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应该不是情侣。”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好的，谢谢你小芳。不过还得麻烦你千万千万不要让两人碰面。”
“好。”
徐芳把手机收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就算林晚瑶不说，她也会这么做。现在的林晚清是什么状态她太清楚了——情绪本来就不稳，要是再撞见白锦书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哪怕只是普通朋友，她的脑子也会往最坏的方向想。
不能碰面。
绝对不能。
徐芳加快脚步，绕过走廊，从另一边的扶梯上了四楼。
——
餐厅里。
菜已经上齐了。
酸汤肥牛放在正中间，小锅底下的酒精炉还烧着火，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糖醋里脊摆在旁边，酱汁在灯光下油亮亮的。清炒时蔬翠绿爽口，两碗米饭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
可林晚清一口都没动。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木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睫毛垂着，眼皮底下的青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徐芳走回来的时候，她的姿势都没变过。
“回来了？”
林晚清微微抬起头，看了徐芳一眼，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嗯。”
徐芳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看了一眼林晚清，发现她连自己离开了十多分钟都没注意到。
徐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十多分钟。一个人去上厕所，十多分钟不回来，正常人早该发消息问了。可林晚清没有。
她根本就没发现。
不是粗心，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她的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也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两个人。
李江浔现在怎么样了？
遇到白锦书，自己该说什么？
徐芳见此没再说什么。
她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林晚清碗里。
“先吃饭吧晚清，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晚清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里脊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徐芳也埋头吃了起来。
不过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不饿，是想让这顿饭吃的时间长一些。
长到白锦书和周浅予逛完离开。
长到林晚清不会跟他们碰面。
——
丘城。
悦华酒店三楼宴会厅。
下午一点半。
秋季联谊会的活动现场，大厅里已经聚满了人。男的基本都是深色西装，女的套裙或者礼服，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聊着。空气里飘着香槟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丘城的经济体量比不上江城和泰安，上百亿规模的本土企业一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所以白明远一出现，就成了全场最受关注的嘉宾。
林晚瑶站在大厅侧面的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一口都没喝。
她没有用林氏的身份进场，挂的是旗下一个小子公司的名头。位置在后排，不起眼，正好方便她观察。
台上，主持人正在念串场词。
灯光调暗了一度，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下面，有请泰安白氏集团董事长——白明远先生，上台致辞。”
掌声响起来。
林晚瑶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从侧台走出来的身影上。
白明远。
六十出头，头发灰白，精神矍铄。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剪裁合体，步伐稳健，气场不怒自威。
林晚瑶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不过微微低下了头，现在可不能让白明远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