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立储

  距离御花园那场致命的落水,建文帝朱允炆,已经昏迷了整整五天。

  奉天殿内。

  今日没有皇帝高坐在那张象征九五之尊的龙椅上。

  但在高高的丹陛之上,珠帘垂下,影影绰绰间,吕太后一身繁复的凤袍,端坐在凤椅里。

  她的怀中,抱着一个正在不安扭动的三岁稚童。

  大皇子,朱文奎。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储君!”

  齐泰站在大殿正中央,声音拔得极高,近乎是在嘶吼。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笏板,直直地对准了珠帘。

  “陛下龙体违和,沉疴难起!”

  “臣等恳请太后娘娘,顺应天意,早立皇长子为大明皇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黄子澄立刻从旁边跨出,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

  “臣附议!”

  “若国本不定,人心必将大乱,大明江山岌岌可危啊!”

  随着这两位江南文官的领袖发话。

  “呼啦啦——”

  大殿左侧,数十名江南籍的六部官员和都察院御史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请太后娘娘早定国本!”

  震耳欲聋的逼宫声在奉天殿里回荡。

  在这让人窒息的声浪中。

  一道刺耳的怒斥,犹如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

  “荒谬!”

  “简直是荒谬至极!”

  新任都察院监察御史、北榜进士韩克忠猛地从队列里冲了出来。

  他一张脸气得涨红,指着齐泰的鼻子破口大骂。

  “齐大人!”

  “皇上正值壮年,不过是偶感风寒昏迷,太医院还在全力诊治!”

  “尔等趁着皇上病重不能理事,在此聚众逼迫太后立一个三岁的稚童为太子,意欲何为!”

  韩克忠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齐泰的脸上。

  “你们这是想学那汉之董卓、魏之司马,挟幼主以令诸侯吗!”

  这句话骂得太狠了。

  直接把江南文官那层伪善的皮扒了个干净。

  北方官员的队列里,王恕等十几个刚刚被朱允炆提拔上来的北地学子,纷纷怒目圆睁地站了出来。

  “韩大人说得对!”

  “皇上尸……呸!皇上还在文华殿喘着气呢!”

  “你们现在立幼主,就是想架空皇权!”

  齐泰老脸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这群北地出身的寒门官员。

  “一派胡言!”

  齐泰大袖一挥。

  “老夫是为了大明江山计!”

  “尔等北地蛮夷之徒,粗鄙不堪,岂懂圣人教化与国之大统!”

  韩克忠根本不惯着他,直接撸起了袖子。

  “去你娘的国之大统!”

  “你们江南的老爷们就是看着皇上削了你们的官,减了你们的油水。

  现在想着赶紧换个娃娃当皇帝,好把那些丢了的钱粮再捞回去!”

  朝堂瞬间炸了锅。

  江南官员和北方官员指着鼻子互相叫骂,有人甚至气得扯住了对方的官袍,眼看就要在奉天殿上上演全武行。

  户部尚书林默缩在柱子后头,看得直嘬牙花子。

  “乱了乱了。”

  林默在心里疯狂摇头。

  “老朱要是地下有灵,看到这帮文人在这儿像泼妇一样互撕,估计能气得从孝陵里跳出来。”

  眼看场面即将彻底失控。

  “砰!”

  一只精美的白玉茶盏,从珠帘后被狠狠地砸了出来,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碎玉飞溅。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丹陛。

  珠帘后。

  吕太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这里是奉天殿。”

  “大明朝的脸面,都要被你们丢尽了!”

  韩克忠咬着牙,重重地跪在地上。

  “太后明鉴!”

  “此时立储,名不正言不顺啊!”

  吕太后连看都没看韩克忠一眼。

  她的目光透过珠帘缝隙看着齐泰和黄子澄。

  “齐尚书所言,字字句句皆是老成谋国之论。”

  吕太后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皇帝病重,朝局不可一日无主。”

  “哀家今日,便替皇帝做这个主了。”

  吕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方炸响。

  “准奏。”

  这两个字一出,韩克忠等北方官员如遭雷击,浑身瘫软在地。

  而齐泰和黄子澄等人,眼底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赢了!

  大局已定!

  吕太后站起身,一把掀开了面前的珠帘。

  她走下凤椅,亲手将那个年仅三岁、还挂着鼻涕的大皇子朱文奎抱在怀里。

  吕太后抱着孩子,一步步走到丹陛的最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朝文武。

  “自今日起,皇长子文奎,册立为大明皇太子!”

  年幼的朱文奎被底下那白压压一片的人群和肃杀的气氛吓坏了。

  “哇——”

  孩子猛地扯开嗓子,趴在吕太后的肩膀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而刺耳。

  可是。

  在这稚童哭声中。

  齐泰率先将额头死死砸在青石砖上。

  “臣齐泰,叩见太子殿下!”

  紧接着,黄子澄和身后的江南文官们犹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齐刷刷地磕头高呼。

  “叩见太子殿下!”

  稚童在凄厉地哭号。

  文臣在疯狂地山呼千岁。

  这极度诡异、极度荒诞的一幕,成了建文三年,大明朝堂上最讽刺的画卷。

  ……

  翰林院。

  方孝孺独坐在书案前。

  面前铺着一张最上等的明黄澄心堂纸。

  旁边,是一方已经研磨得浓郁的徽墨。

  方孝孺手里握着紫毫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

  他的手,在抖。

  抖得连笔杆都捏不稳。

  作为大明朝首屈一指的大儒,他现在要替太后起草一份立储的诏书。

  一份在皇帝还在世、却没有任何皇帝授意的情况下,强行册立太子的诏书!

  “老夫……是在匡扶道统。”

  方孝孺喃喃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找一个说服自己灵魂的借口。

  “皇上偏信重利之徒,迷失了圣人之道。”

  “唯有幼主继位,我等老臣方能重塑三代之治,还天下一个清明。”

  他咬紧牙关。

  猛地将笔尖按在纸上。

  “承继大统”四个字,在他的笔下缓慢成型。

  ……

  时光推移。

  朱允炆落水后的第七天。

  文华殿的暖阁里,依然充斥着浓郁到让人作呕的苦涩药味。

  地龙依然烧得滚烫。

  龙榻上。

  那个沉睡了整整七天的帝王,手指突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

  朱允炆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有些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了头顶那明黄色的帷幔,以及床榻边那一束跳跃的微弱烛火。

  “水……”

  朱允炆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摩擦般的嘶哑声。

  这细微的动静,瞬间惊动了守在榻前的两个人。

  锦衣卫指挥使高昂猛地扑了过来。

  这个在诏狱里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此刻竟然红了眼眶。

  “陛下!”

  “陛下您终于醒了!”

  旁边,胡靖他快步走到桌边,端起一直温着的茶水,用银匙舀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润湿朱允炆干裂的嘴唇。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朱允炆终于找回了一丝活人的实感。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发现四肢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朕……睡了多久?”

  朱允炆盯着胡靖。

  “回陛下,七天了。”

  胡靖放下茶碗,顺势在床榻前跪下,腰背挺得笔直。

  七天。

  “外面,闹翻天了吧?”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

  “齐泰他们,是不是趁着朕昏迷,把那份立储的折子递上去了?”

  高昂跪在旁边,死死咬着后槽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不敢说。

  胡靖抬起头。

  “陛下。”

  “三天前,吕太后在奉天殿准了齐尚书的折子。”

  “皇长子文奎,已被正式册立为大明皇太子。”

  “太后抱着太子接受了百官朝贺。”

  “昨日,方孝孺方大人起草的立储诏书,已经发往天下九州了。”

  闻言,朱允炆没有愤怒的咆哮。

  没有歇斯底里的砸东西。

  他只是盯着头顶的帐幔,思考者什么。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朱允炆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朱允炆慢慢转过头,看着跪在床前的胡靖。

  “这大明朝。”

  “这满朝文武,甚至这后宫里的亲娘。”

  朱允炆的声音极低,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呵呵......”

  “朕好像......”

  “已经不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