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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遗诏与天子诏

  【多谢各位大佬的礼物,今天为大家六更!!!】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

  两队背插红底金字认旗的八百里加急驿卒,从应天府的十二道城门狂奔而出。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积水,将两道截然不同、却又足以把天下藩王架在火上烤的旨意,送往大江南北。

  第一道,是洪武大帝的大行遗诏:“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

  第二道,是新君朱允炆的天子明旨:“准各地藩王入京奔丧。然费用自理,护卫按制,居于十王府,丧毕即刻归藩,不得逗留。”

  ......

  荆州,湘王府。

  “砰!”

  一只上好的钧窑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砖上,碎瓷片四下飞溅。

  湘王朱柏双眼猩红,披头散发地站在正堂中央。

  他手里攥着那两道刚刚送到的旨意,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父皇!”

  朱柏猛地跪倒在地,朝着应天府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周围的王府长史和护卫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

  “王爷节哀!”

  长史膝行上前两步。

  “王爷,先帝遗诏不允诸王入京,新君却下旨恩准。”

  “这……这咱们到底去不去啊?”

  朱柏猛地抬起头。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去!”

  他咬着牙,眼泪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滚。

  “父皇养了我三十几年!”

  “他老人家走了,我若是连去送他最后一程都不敢,我朱柏还是个人吗!”

  朱柏撑着地砖站起身。

  “备马!”

  “轻车简从,即刻启程!”

  ……

  开封,周王府。

  周王朱橚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块丝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父皇啊……”

  朱橚一边哭,一边指挥着底下的太监。

  “快!去把库房里那几株老山参带上!”

  “还有那些上好的皮草,都装车!”

  “本王要进京,本王要去见父皇最后一面!”

  ……

  大同,代王府。

  青州,齐王府。

  代王朱桂和齐王朱榑,这两个在封地上向来骄横不法、视人命如草芥的塞王。

  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不仅没有多少悲痛,眼底反而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窃喜。

  应天府的繁华,他们可是想念很久了!

  如今老头子死了,新上来的侄子又准了他们进京。

  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两人立刻下令点齐护卫,准备大张旗鼓地南下。

  可是。

  车马还没出城门,钦差就到了。

  传的是新君的口谕。

  “藩王奔丧,若敢逾制带兵,若敢在沿途惊扰百姓。”

  “按谋逆论处!”

  代王和齐王看着钦差那冷冰冰的脸,吓得脸上的窃喜瞬间僵住。

  只能乖乖地把护卫削减到规定的数目,灰溜溜地上了路。

  ……

  大宁,宁王府。

  宁王朱权穿着一身铁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军帐之中。

  帐外,是大明朝最精锐的朵颜三卫,铁骑如云。

  “王爷。”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帐中,单膝跪地。

  “京城的旨意送到了。”

  朱权接过两份截然不同的旨意。

  他没有哭。

  也没有像湘王那样暴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完,然后将两份旨意平铺在面前的书案上。

  “燕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朱权的声音很沉稳,透着一股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老辣。

  “回王爷。”

  亲兵低着头。

  “燕王殿下此前被先帝急召入京,已经在回北平的路上了。”

  “探子回报,燕王的车驾已经折返,正朝着应天府的方向去。”

  朱权眯起了眼睛。

  “传令下去!”

  “各卫将士披坚执锐,严守边关!”

  “加派斥候,预防边关!”

  亲兵愣了一下。

  “王爷,您...”

  朱权整理了一下手腕上的护臂。

  “本王要进京。”

  他太清楚这水有多深了。

  但,这浑水,他也要趟一趟。

  ……

  成都,蜀王府。

  蜀王朱椿躺在凉亭下的藤椅里。

  旁边两个美貌的侍女正拿着团扇,轻轻地给他扇着风。

  “蜀道难啊。”

  朱椿手里捏着那两道旨意,唉声叹气。

  “这大热天的,去应天府几千里路,这是要折腾死本王啊。”

  他将旨意随手扔在旁边的石桌上。

  “长史!”

  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赶紧凑上前。

  “王爷有何吩咐?”

  “去。”

  朱椿打了个哈欠。

  “替本王写一份声泪俱下的哀折。”

  “就说本王病重难行,只能在蜀中设祭坛,遥祭父皇了。”

  “派个人快马送去京城,把礼数做全就行了。”

  ……

  通州以南。

  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支精悍的车队正在飞速疾驰。

  “吁——”

  前方探路的几匹快马突然折返回来。

  “殿下!”

  一名燕山卫的百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朱棣的马头前。

  “京城急递!”

  朱棣勒住缰绳。

  他接过百户递上来的竹筒,手指发力,捏碎了上面的火漆封泥。

  抽出里面的两份公文。

  看完第一份,朱棣的眼神黯了下去。

  父皇,真的走了。

  那个在东暖阁里,红着眼睛说“咱想你了”的老人,终究是没熬过这个夏天。

  他缓慢地展开第二份公文。

  “好。”

  朱棣咬着牙。

  “好一个宽厚仁孝的新皇帝。”

  旁边,燕王府长史葛诚策马靠了过来。

  看了看信件,又看着朱棣那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

  “先帝遗诏不让进,新君的旨意又准咱们进。”

  “这……这咱们到底听谁的?”

  官道上,只有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朱棣转过头,看着葛诚。

  “听谁的?”

  “先帝,是朕的父亲。”

  “太孙,马上就是新皇帝。”

  朱棣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泣血的喉咙里磨出来的。

  “父亲的话要听。”

  “皇帝的话,也要听。”

  他猛地将手里的旨意砸向葛诚的胸口。

  “你让朕怎么选!”

  葛诚赶紧低下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怎么选?

  根本没法选!

  若是遵从遗诏不回京,新皇帝就能给你扣上一顶“不孝”的帽子,说你抗旨不尊!

  若是遵从新君的旨意回京奔丧。

  那就是违抗了先帝的遗诏!

  更要命的是,进了应天府,住进十王府,护卫被削减。

  那就成了一头被拔了牙的病虎!

  别忘了。

  朱棣的三个嫡子,高炽、高煦、高燧,此刻还被当成人质,死死地扣在那座杀机四伏的皇城里!

  进也是死。

  退也是死。

  朱棣仰起头。

  看着南边那阴沉沉的天空。

  “父皇啊。”

  朱棣在心里发出一声悲鸣。

  “这就是您选的好太孙。”

  “这把刀,比您当年还要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