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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清查隐田

  【今天十章!!!欠各位大佬的章节还清了哈!呜呜呜!!!】

  洪武二十六年,三月。

  草长莺飞,江南的节气已经暖和了起来。

  但应天府的奉天殿内,气氛却比隆冬腊月还要冷肃几分。

  自上个月“考成法”正式推行以来,整个大明朝堂经历了一场堪称扒皮抽筋的整风运动。

  大殿里站着的六部九卿,一个个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最近都没怎么睡过囫囵觉。

  以前一杯清茶、一张报纸熬一天的清闲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每天悬在头顶的KPI考核,逼得这帮朝廷大员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把一天当成两天用。

  “陛下,上月河南修堤亏空的十二万两库银,现已追缴回九万四千两。”

  户部尚书林默双手捧着账册,站在大殿中央汇报。

  “另外,各省布政使司按‘考成法’重核的春季折色账目,也已全部入库。

  相比去年同期,国库实收多了一百三十万两白银,及粮草七十万石。”

  这个数字报出来。

  大殿内不少官员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高台上的老皇帝。

  多出来的这些钱粮是哪来的?

  全是这帮人以前在账面上做的手脚、吃的空额!

  现在被“考成法”逼着用真金白银填上了窟窿。

  龙椅上。

  朱元璋微微颔首,那双老辣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罕见的舒坦。

  “办得不错。”

  老皇帝沉声给出了一句评价。

  他看了一眼站在宗亲队列最前方的朱允熥。

  这个孙子搞出来的这套法子,确实是把割肉的钝刀子,不仅让底下的官员跑断了腿,还真金白银地塞满了他的内帑。

  但林默并没有退回去。

  他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报。

  “但陛下……这些追缴回来的银钱,只是杯水车薪。”

  “九边军镇下个月要换装,加上今年春旱,北直隶几处卫所的屯田歉收,粮饷缺口极大。”

  “若是按照目前各省上报的赋税底册,到了秋后,国库怕是还要亏空三百多万两。”

  话音一落。

  刚还透着几分喜气的朝堂,瞬间又被压上了一块巨石。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大明朝连年征战,北元余孽还在塞外虎视眈眈,国库若是空了,这天下怎么安稳?

  就在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吭声的时候。

  这时朱允熥走到了林默的身侧。

  “皇爷爷,国库空虚,非我大明田地不长庄稼,而是有硕鼠在挖大明的根基。”

  朱允熥的声音清朗,在大殿内回荡。

  朱允炆站在文臣的最前方,眼皮猛地一跳。

  他有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

  每次这个堂弟用这种不急不缓的语气说话,大明朝堂必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高台上。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

  “允熥,你这话什么意思?大明的根基,谁在挖?”

  朱允熥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站在大殿左侧的那一群江南籍文官。

  “江南士绅。”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犹如一记炸雷,直接在奉天殿里引爆。

  “皇爷爷!”

  朱允熥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肃杀。

  “自国朝初定以来,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

  “可如今呢?”

  “那些江南士绅、地方豪族,仗着家里有人在朝为官,大肆兼并土地!”

  “他们把上好的水田记在家族的祭田、学田名下,

  甚至用‘诡寄’、‘投献’等下作手段,

  把几千亩、上万亩的肥田,全部做成不用交税的隐田!”

  朱允熥伸手一指户部尚书林默。

  “户部的黄册上,大明的良田数字年年减少,可江南那些士绅家里的粮仓却堆得连耗子都吃不完!”

  “他们隐瞒田产,逃避赋税,把朝廷派下去的税额,全部转嫁到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穷苦百姓头上!”

  “百姓交不起税,只能卖儿卖女,最后连人带地全投靠到士绅门下当奴仆!”

  朱允熥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龙椅上的朱元璋。

  “长此以往,大明朝两成的百姓,交了八成的赋税!”

  “而掌握了八成土地的江南士绅,却一粒粮食都不交!”

  “皇爷爷,国库岂能不空!这天下岂能不大乱!”

  死寂。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的江南文官只觉得头皮发炸,冷汗顺着脊梁骨疯狂往下淌。

  吴王这是疯了吗?

  他这是在掀整个大明朝文官集团的祖坟啊!

  历朝历代,皇权不下县。

  地方上的统治,全靠这些手里握着大量土地和读书资源的士绅大族。

  大家心照不宣地隐瞒一点田产,逃避一点赋税,这在官场上是几百年来的潜规则。

  谁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谁就是在跟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地主阶层宣战!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根本压不住心头的惊惧与怒火。

  他猛地跨出队列,脸色涨得紫红,连手里的笏板都在剧烈发抖。

  “吴王殿下!你这是危言耸听!血口喷人!”

  方孝孺指着朱允熥,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

  “江南士绅,世代耕读传家,知书达理,乃是国朝的肱骨!”

  “他们办义学、修桥铺路,何曾做过殿下口中那种欺男霸女的勾当?”

  “江南稳,则天下稳!”

  方孝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高台上的朱元璋声泪俱下。

  “陛下!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

  “若听信吴王这等激进之言,骤行清查田亩,必然惹得人心惶惶,江南士林震怒!”

  “届时民怨沸腾,必生动荡啊陛下!”

  方孝孺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他聪明地把“清查隐田”等同于“逼反江南”,试图用国家动荡的恐怖后果,来压住老皇帝的杀心。

  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侍郎齐泰等大批文官,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微臣附议!请陛下三思,万不可在江南骤行清查!”

  法不责众。

  他们想用这满朝文武的下跪,逼迫朱元璋退让。

  朱允熥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疯狂护食的伪君子,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最后竟然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踱步走到了方孝孺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明朝最负盛名的大儒。

  “必生动荡?”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钻心剔骨的毒辣。

  “方大人,这动荡,是老百姓的动荡,还是你们这群吸血水蛭的动荡?”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

  “殿下慎言!微臣乃是替大明江山社稷考虑,绝无半点私心!”

  “好一个绝无半点私心。”

  朱允熥猛地俯下身子,那张年轻的脸庞逼近了方孝孺,眼神犹如看着一头待宰的猪猡。

  “方大人。”

  “你的家族,在这苏州府的地界上,到底置办了多少不用交税的隐田?”

  朱允熥一字一顿地砸进方孝孺的耳朵里。

  “要不要孤现在就让锦衣卫去苏州,拿着黄册,一亩一亩地帮你查查清楚啊?”

  方孝孺的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

  他那张刚才还正气凛然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犹如死灰一般惨白。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两排牙齿上下打架,竟然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查?

  怎么敢查!

  他方氏一族在江南虽然算不上顶级的名门望族,但借着他在朝中做官的声望,这些年族里通过“投献”收敛进来的隐田,少说也有上万亩!

  这要是被锦衣卫扒出来,那就是妥妥的欺君大罪!

  剥皮实草都是轻的!

  “你……你……”

  方孝孺瘫坐在地上,指着朱允熥的手指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骨。

  大殿里。

  刚才还群情激愤、跟着下跪的文臣们,此刻全都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没一个人敢再吱声。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

  真要查,在座的这帮江南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特么得掉脑袋!

  高台之上。

  朱元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透出了浓重的杀机和极度的快意。

  老皇帝出身赤贫,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鱼肉百姓的地主老财。

  他早就知道江南那帮士绅在瞒报田产。

  只是以前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加上怕引起江南大乱,一直隐忍不发。

  现在,允熥这小子硬生生把这块盖在脓疮上的遮羞布给撕得粉碎。

  不仅撕了,还一脚把江南文官集团的脸踩在了泥地里摩擦!

  “好。”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恐怖威压。

  “好得很啊。”

  老皇帝缓缓站起身。

  满朝文武被这股威压震得趴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南稳,则天下稳?”

  “朕的天下,是靠手里这把刀砍出来的!

  不是靠你们这帮瞒报田产的士绅施舍出来的!”

  朱元璋猛地一挥宽大的袍袖。

  “传旨!”

  “吴王奏请清查隐田一事。”

  “准!”

  老皇帝那枯槁的手指,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指向了文臣序列。

  “此事,交由户部牵头!”

  “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四府会同办理!”

  “一个月内,给朕拿出一个清查的章程来!”

  “若是查不出东西……”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大殿内令人毛骨悚然。

  “户部尚书,还有这四府的知府,你们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跪在角落里的户部尚书林默。

  两眼一黑,险些直接晕死在奉天殿冰冷的地砖上。

  他在心里把朱允熥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

  “你个王八蛋啊!”

  “你这是拉着我一起去送死啊!”

  林默心里在滴血。

  清查江南隐田?

  这是张居正那个狠人干的活儿啊!

  那可是要得罪全天下文官集团、死后连坟都被人刨出来的绝命差事!

  老子只想苟在户部拨算盘混退休金,你特么非要逼着老子去当这个孤臣酷吏!

  但林默连反驳的胆子都没有。

  他只能哆哆嗦嗦地爬出队列,将头死死地磕在地上。

  “微臣……领旨。”

  声音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绝望。

  武将队列里。

  蓝玉兴奋得满面红光,用力地搓着粗糙的大手。

  痛快!

  这帮平时高高在上的文臣,今天终于被踩在脚底下放血了!

  他看向朱允熥的眼神,愈发透着一股死心塌地的狂热。

  而在文臣的最前方。

  皇太孙朱允炆紧紧闭着双眼,双手在袍袖里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抠进肉里,渗出了鲜血。

  他知道,自己今天输得很彻底。

  不仅输了朝堂的话语权,更是连整个江南文官集团的根基,都被这个一直被他看不起的弟弟,一剑捅了个对穿。

  大势,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疯狂姿态,向着那个手腕酷烈、行事如刀的吴王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