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迈出去,看似只走了一步,实则跨越了原本需要数十步才能走完的距离。
行舟的千道掌影落在空处,将真玄身后的那面墙轰成了碎渣。
砖石飞溅,灰尘弥漫,整座小楼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楼顶剩下的半截天花板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塌了下来。
但真玄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在行舟面前,伸手可及的距离。
行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退,但来不及了。
对方的真元化域在这一瞬间猛地扩张,从身周三尺扩张到了身周丈许,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行舟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陷入了一片泥沼,每一个动作都要比平时多用数倍的力气。
真玄的右手已经抬起。
掌心中暗红色的光芒凝聚到极致,真意“业火”伴随着真玄一掌拍出。
行舟举掌格挡。
双掌相交,没有巨响,没有气浪,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嗤”。
像是烧红的铁条插入了雪堆。
行舟的掌力在业火面前像雪一样消融,暗红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向上,烧过手腕、小臂、肩膀。
行舟闷哼一声,整条右臂垂了下来。
他的面色在一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业火沿着经脉开始灼烧,他的修为、他的气血、他的神魂,都在业火中慢慢燃烧起来。
蕴丹大圆满的缘起寺老祖,在他面前撑了两招。
“融丹期......”行舟的声音更加虚弱,“哈哈哈哈哈,融丹期的老怪物,居然干出这种事......”
慧观已经跑到了小楼外面。。
身后传来行舟最后的声音,仿佛用尽了对方全部力气:
“慧观,快跑,跑回缘起寺。我出来的时候,慧明已经突破融丹了。”
慧观的身体猛地一僵,慧明师兄突破融丹了。
原本以为突破的是行舟祖师,结果没想到是慧明师兄。
难怪是祖师来查看情况,原来慧明师兄正在突破后巩固修为的关键期。
行舟的声音继续传来,越来越弱,像是风中的残烛:“好好活下去,别管我,你们才是缘起寺的希望——”
真玄撇了撇嘴,心里暗想怎么搞得自己跟特么个大反派一样。
慧观的眼眶红了,他咬着牙,拼命迈动双腿,朝缘起寺的方向狂奔。
僧袍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鞋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他跑过大街,跑过小巷,跑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街道两旁的百姓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光头在狂奔,纷纷让到路边,有的尖叫,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吓得瘫软在地。
“那是缘起寺的方丈!”
“天哪,方丈怎么会伤成这样?”
“谁干的?在钦州谁还敢动缘起寺的人?”
几个佩刀带剑的江湖客从茶楼里探出头来,看见慧观的惨状,下意识地想跟上去看看热闹。
他们自恃武功高强,以为能捞到什么便宜,便远远地坠在慧观身后,隔着一箭之地跟着跑。
慧观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拼命跑。
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身后小楼的方向已经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他不敢想行舟师叔祖怎么样了,他只知道师叔祖说了,让他跑,让他回到缘起寺,让他活下去。
他是缘起寺的希望。
慧观在城中跑过了七条街,拐过了九个路口。
他的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碾过了数个摊贩。
碎了一地的瓷器陶片也顾不上,卖馄饨的老陈头心疼得直跺脚,馄饨摊被掀翻在地,热汤溅了一地,白花花的馄饨在泥水里打滚。
终于,他看见了落雁山,看见了山门前的两尊石狮,看见了山门上“缘起寺”三个金字。
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门,共一千二百级,他从小就走,闭着眼睛都不会踩错。
慧观冲到了山脚下,运起轻功开始爬石阶。
但正是这一千二百级,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些石阶这么长过。
他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视线也开始模糊,眼前的石阶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影子,分不清哪一级是第几级。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个灰色的身影。
对方灰色的僧袍在夕阳中若隐若现,腰间悬着长刀,步伐不紧不慢。
慧观的双腿僵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自己辜负了行舟师叔祖的牺牲。
那个灰色的人影越来越近。
慧观的身后,那些江湖客远远地跟着,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一个灰色的僧人从山道拐角处走出来,步伐从容,面色平静。
那人走到慧观身后,直接举起右手,然后掌风落下。
暗红色的光芒在暮色中一闪而没。
慧观的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嘴唇微微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那人收掌入袖,转过身,朝山道下方走去,步伐依然不紧不慢,灰色的僧袍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山门前安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看守山门的弟子才赶过来,跪在慧观身边,颤抖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那弟子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方丈师伯圆寂了。”
第二个弟子已经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三个弟子转过身,朝寺内狂奔,一边跑一边喊:“方丈殉道了——”
声音在落雁山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了山腰上栖息的无数飞鸟。
那些跟在慧观身后的江湖客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像是怕那灰色的影子会突然从山道拐角处再走出来。
“那人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不像是钦州本地的高手啊。”
“你注意到没有?他的身法。他走下山道的时候,每一步都一样快,没有快没有慢,但几步就走到了山脚下。”
“这人好强,慧观方丈在他面前居然完全没有一丝抵抗之力,而且敢在缘起寺门口逞凶,难不成是......”
说话的人咽了口唾沫,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听懂的人都沉默了。
“融丹期。”有人低声说出了那三个字,声音小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几个江湖客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身就走。
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路小跑。
他们不想知道那人是谁,不想知道那人跟缘起寺有什么仇,不想知道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消息。
暮色将整座落雁山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中。
缘起寺的山门依然庄严,两尊石狮依然威风凛凛。
守门弟子的报丧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散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