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出来了。”周卫国把机构缩写对照表推到沈重面前。
省军区办公室，凌晨两点。保密打印机刚停，纸边还有热。桌上的茶早凉了，纸杯口沾着茶渍，没人顾得上换。
周卫国用红笔圈出两处：“QC对应的有效条目七个。两个撤销，三个编制信息不全，剩下两个完全匹配。”
沈重接过纸，没急着开口。
左边那个标着某部委下属“区域协调办公室”，右边四个字——“前沿统筹组”。
他的手指在“前沿统筹组”上停了三秒。
屋里没人催。
这四个字放在机关文件里不扎眼，可放到这条线上，分量就不一样了。
“这个组，查过没有？”
周卫国翻开另一份材料：“总参情报系统有备案，三年前成立，编制六人，负责跨部门协调。”他停了停，“组长姓秦。”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窗外的百叶窗被风拍了一下，声音很轻。
秦姓中间人、QC、前沿统筹组。
这几个点接上了。
祁同伟从省厅赶过来时，袖口沾了油墨，应该刚从复印室出来。他推门进来，步子没乱，把一张打印纸放到桌上：“陆亦可查了通讯录高频号码，归属京城西山，停机一年多。”
沈重拿起来看。
号码下方标着一行小字：实名登记人不存在。
“开卡用的是护照。”祁同伟点了点纸页右下角，“护照号是真的，签发地京城出入境。”
沈重抬头：“护照持有人出境记录？”
“零。”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护照签发后第三天，有人用这个号码，在京城工行开了对公账户。”
周卫国皱了下眉。
这招不高明，但够阴。身份是真的，人不存在；号码是真的，主人不存在；账户是真的，钱也真流过。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查到这一步，每一项都得重新核。
沈重靠回椅背，把桌上的材料摆开。白板还空着，他起身拿起马克笔，从左往右写下第一条线。
秦姓中间人。
QC代号。
前沿统筹组。
笔尖划过白板，声音刺耳。
“账户流水我调了。”祁同伟从公文包里抽出流水单，“最后一笔交易时间，楚平山被停职前一天下午三点。”
沈重在白板上又加了一道。
楚平山。
停职前交易。
周卫国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箭头：“时间线卡得很死，但还差一环。”他转向沈重，“前沿统筹组和汉东这条线，怎么接上的？”
门被敲响。
田国富走进来，公文包还挎在肩上，大衣没脱，肩头沾着夜露。他一路从纪委大楼赶来，进门先把一份笔录复印件放到桌面中央。
“省环保厅刘明交代了。”田国富摘下手套，手指冻得发红，“危废审批不是他自己批的，是办公厅副主任口头转达的指示。”
沈重翻开笔录。
刘明的口供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几处关键内容被红笔划了出来——“省主要领导”。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没人说话。
田国富拉开椅子坐下：“办公厅那个副主任，今天下午也谈了。他说指示来源是‘上面’，具体是谁没讲，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沈重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又添了一格。
沙瑞金。
审批链。
祁同伟看了白板一会儿：“链条全了，但中间那截还是虚的。”他在“前沿统筹组”和“沙瑞金”之间画了个问号，“这个组跟沙瑞金怎么接上？”
没人接话。
沈重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总参发来的加密函。封口火漆完整。他用裁纸刀沿边划开，动作很稳。
里面是两页纸，字号很小。
周卫国凑近看了一遍。
第一页是编制信息。
前沿统筹组，六人常驻，经费走军方特别账户，业务指导单位栏写着“跨部门协调机制”。
这些字单独拿出来都能解释，可放在今晚这些材料里，每一项都得打问号。
沈重翻到第二页。
牵头单位那一栏，只有一个代号。
周卫国停了半秒：“这个代号，是京城序列里排前五那位的办公室编号。”
田国富握着眼镜，手停住了。
祁同伟也没说话。
这不是汉东的事，也不是沙瑞金一个人能扛的事。再往上，就不是地方班子能碰的层面了。
沈重把材料放回桌面，纸页边角压平。
“到这一步，汉东能查的，都在这间屋里。”他语速不快，“再往上，不是地方能碰的。”
田国富摘下眼镜擦了擦：“那楚平山那本黑本子呢？里面记的东西——”
“核心那页还没动。”沈重打断他。
办公室又静下来。
白炽灯管嗡嗡响，墙上的挂钟快到三点。
祁同伟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左臂绷带压在袖口下，肩膀绷着。他清楚自己的伤拖不了太久，可眼下没人能停。
“沙瑞金那层怎么算？”他没回头。
沈重拿起马克笔，在白板最右侧画了个圈，写上“省委会”。
“后天开。”他扣上笔帽，“明天准备。”
周卫国立刻接上：“需要调哪些材料？”
“所有能钉住审批链的文件副本，全调。”沈重从公文包里抽出清单，推到桌中间，“田书记那边纪检系统的独立证据也汇总过来，双线并进。”
田国富点头：“我今天整理。”
祁同伟转过身：“我让省厅把秦姓中间人的口供再核一遍，关键节点补强。三月三、账户、指令窗口，一个都不能虚。”
沈重看向他：“补强之前，军医怎么说？”
祁同伟停了一下。
这句话比刚才那堆材料还扎他。
“后天手术，推不掉了。”沈重没再看他，低头整理桌面上的材料，“你今天处理完厅里的事，下午去军区医院做术前检查。”
祁同伟嘴唇动了动。
他本来想说还能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沈重这语气，没留商量的余地。再硬顶，就是不识抬举。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田国富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沈沈书记，那本黑本子……第二页还看不看？”
沈重没抬头。
“看。”他说，“明天看。”
凌晨三点，办公室只剩沈重一个人。
白板上写满了线索和箭头。最上方那个代号单独挂着，还没接线。
沈重在白板前站了很久。
从汉东到海州，从秦处到前沿统筹组，从沙瑞金到京城那个代号，这条线露出来了。可真正要命的东西，还压在下面。
他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
咔哒。
金属门弹开。
沈重取出火漆档案袋。
红蜡封口在灯下发暗，蜡印碎开的声音很脆。
抽出第一页纸，是高育良手写的“秦处”线索汇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