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我说，伸手握住孙悟空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沾满了血，“我没事，你别担心。”
他的眼圈红了，有泪光在里头转，但没落下来。他握紧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你怎么样了？”
孙悟空勉强挤出一个笑，咬着牙开口，像是想把所有的脆弱都咽回去，“栖迟……俺没事……缓一下……就好了。”
我扶起他，金色的血沾了我一手，我顾不上了，只管把法力往他经脉里送。
他闭了闭眼，脸色白得吓人，但握我的手终于有了一点力气。
“我给你发语音你都听不到么？”我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通过暖玉给你传话，叫你不用担心，我没事。你一句都没收到？”
孙悟空摇了摇头，声音发涩：“没听到。俺看你那边……一片漆黑，俺还以为……俺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说：“黄眉冒充如来，把我装在人种袋里了，那时节我眼前确实一片漆黑。”
“弥勒佛算计了我们，他们佛教内斗，跟咱们没关系，”我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咱们悄悄走吧。”
孙悟空闭上眼缓了一缓。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在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栖迟，走吧。”
我扶着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殿外挪。
没有人看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场中:弥勒佛笑呵呵地一掌接一掌，观音菩萨节节后退，纯净的白色光芒越来越黯。
快了。殿门就在前面。
“齐天大圣，太阴星君。”
一个慈悲的女声清清楚楚地穿过整个大殿，落进我耳朵里。
是观音菩萨的声音
“两位留步。请你们出手相助，帮世尊渡过此劫。”
我脚步没停。
“别理她。”我说，声音压得极低，手上加了把力，拖着他继续往前走。
孙悟空却停下来了。
他挣开我的手，自己站着。腿还在打颤，脊背却挺直了。他转过头，看了观音一眼，又看了弥勒佛一眼，最后看向我。
“栖迟，”他说，“咱们帮如来吧。”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伤成这样，还瞎掺和？你是不是忘了谁把你压在山底下的？”
“伤算个屁。”他说，“俺咽不下这口气。”
他盯着弥勒佛的背影，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烧着怒火。
“笑和尚心肠这般歹毒。”他一字一顿，“栖迟，让他执掌灵山，会天下大乱的。”
他说得对。弥勒佛为了上位，能设计离间我和孙悟空，能让人冒充如来把我抓走，能做局让孙悟空和如来两败俱伤。这样的人执掌灵山，天下还能太平？
“你伤成这样，”我说，“还怎么帮？咱们快走吧。”
孙悟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栖迟，俺当年被八卦炉炼了七七四十九天，出来照样大闹天宫。”他说，“这点伤，算个甚么？”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五指扣紧，不容他挣开。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跟我走。”
“栖迟……”
“你闭嘴。”我连头都没回，拖着他往殿门的方向疾走，“我又不是圣人，管不了什么天下太平。你伤成这样，弥勒佛那么厉害，咱们拿什么帮？你清醒一点，他们都各怀鬼胎，就算帮如来打赢了弥勒，他就一定会放过你吗？”
他踉跄了一下，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我拽着走。
我们刚窜出大雄宝殿，两片金灿灿的东西从两侧合拢，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飞过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弥勒佛的看家宝贝，金铙。他早防着有人趁乱逃走。
没时间想了。
我能遁入归墟，拥抱虚无。遁进去，金铙就罩不住我。可我躲了，孙悟空怎么办？
他伤得站都站不稳。
碧水剑出鞘。
我没有躲。
碧水剑出鞘迎上左边的金铙，火星四溅，震得我虎口发麻。右边的金铙已经罩下来了。我扑向孙悟空，把他往怀里一拽，想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一挡。
“铛！”
天地倒转。
眼前一黑，耳边是金属合拢的巨响，嗡嗡嗡地震得人头晕。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觉得身子一歪，整个人往下坠，然后“咚”的一声，撞在坚硬的壁上。
疼。
肩膀疼，膝盖疼，后背也疼。孙悟空压在我身上。
我顾不上疼，伸手摸他的脸。
“夫君？夫君！”
“……俺没事。”他应了一声，声音从我怀里传出来，带着粗重的喘息。
我松了一口气。
金铙里黑漆漆的，没有光，没有风，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急促而滚烫。
空间不大。
我们挤在一起，几乎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下颌，绒毛蹭着我的下巴，毛茸茸的。他的身体很烫，烫得不正常，像在发烧。呼吸又急又重，每一下都打在我锁骨上，带着些血腥气。
好在他瘦。
要是再胖一点，我们这个姿势怕是连喘气都费劲。
我的心跳还没平复，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动了动，想试试能不能打破空间壁出去，忽然觉得身上黏糊糊的。我一愣，摸了一把，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血。
是孙悟空的。
他刚才撞在我身上的时候，伤口的血蹭了我一身。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泪涌了出来。
“栖迟……”他轻轻地喘息，“你别哭，俺没事。”
“你闭嘴。”
我把手掌贴上他的后背，法力不要钱似的往他经脉里灌。
“栖迟，你……”
“专心运功，别说话。”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怕我把法力渡给他之后自己扛不住。他都伤成这样了，要是出了事，我找谁要去？
金铙里安静下来。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法力渡过去后，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
我停下来，手掌还贴着他的后背，不敢离开。
“还疼不疼？”我问。
沉默。
金铙里的黑暗与外面不同，像黑洞一样，一点光线也没有。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我的衣服传过来。
沉默了很久。
“你抱紧点俺就不疼了。”他有气无力的说。
可他刚才浑身是血，骨头都断了不知道几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亲了他一口，“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