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罪恶

  北侧是乱葬岗,没有正规的墓碑,只有土堆与烂木牌。雨水泡烂了字迹,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色。

  灯光最终停在一个土堆前。土堆边没有木牌,只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放着一部手机。

  是他的手机。七年前,拍流浪汉视频用的那台。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2019年冬,大雪封城。

  桥洞下,流浪汉裹着破棉被,浑身发抖,朝他伸手:

  老板,一碗热粥就行,我发烧走不动了。

  陈默没给钱,也没给粥。

  他举着手机,冷漠拍摄,配上文案点击发送:

  职业乞丐骗子,大家别上当。

  视频一夜爆火,五万点赞,他拿到了当月最高流量分成。

  第二天,新闻推送:无名流浪汉低温冻死,身份不明,葬入乱葬岗。

  他看到新闻时,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庆幸。庆幸没接触,庆幸和死者毫无关系。他删了视频,换了账号风格。

  此刻,旧手机自动亮起,开始播放视频。视角不是他的,是流浪汉的。

  镜头里,年轻的陈默居高临下,眼神冷漠,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视频里的他,清晰开口:

  现在的乞丐都是骗子。

  现实里的陈默,声音干涩,轻得像叹息:

  对不起。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无名氏。

  你拍我的时候,我在发烧。

  可我在想,终于有人看见我了。

  哪怕是骂我,也是看见。

  我太久没被人看见过,所以我笑了。

  你记得吗?

  陈默记得。

  视频里,流浪汉确实笑了。

  不是感激,不是讽刺。是孤独到极致,被侮辱也算是一种连接。

  这一点,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崩溃。

  手机黑屏。

  土堆轰然裂开,腐朽的薄棺暴露在外。里面没有白骨,只有一幅画。和林小满的画一样风格。但很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墨迹。

  画的一角写着小字:

  每个被遗忘的人,都在等一盏灯。你曾是我的灯,然而你灭了。

  陈默感觉到很冷,冷到发烫。不是真的雪地,是幻觉,或者是记忆,或者这块地方永远停留在那个冬天,被世界抛弃的孤独。

  这是流浪汉的感觉,现在也是他的感觉。

  手机自动更新:

  倒计时:00:38:22。记忆已被窃取34%。心跳已与灯芯燃烧同步。

  陈默捂住胸口,心跳变得缓慢而沉重,每跳一次,胸腔就传来灼烧般的疼痛,像有火焰在肋骨间跳跃。

  他站起身,不是勇敢,是麻木。这座墓地有它的规则。而他,只能遵守。

  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不再躲藏,它就站在乱葬岗的边缘,身形越来越像陈默,只是脸部一片空白。

  古墓群在公墓最深处,那里有一片人工湖。

  湖底干裂如蛛网,缝隙里渗着暗红色,不是野草,是长年堆积、烧不烬的纸灰。十年,百年,或者更久。

  湖**,立着一块无字碑。

  陈默刚靠近,石碑倒地,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青石台阶。

  他数了二十九阶,踏入地下密室。

  密室比想象中更大,像一座地下公墓。

  两侧排列着无数小龛,每个龛里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由头发编织而成,浸在油里燃烧,泛着幽幽绿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水底的感觉。

  墙壁上,刻满了名字。

  最显眼的,是反复出现的三个字:守墓人。后面跟着不同姓氏:李、王、陈、刘......最早的可追溯到清朝乾隆年间,最近的是2019年,姓周。

  陈默走到那盏灯前。

  灯座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正式任命书:

  兹任命周某某为永寂公墓守墓人,任期终身,看守亡魂、记录死者、传承记忆。

  纸的背面,是周守墓人潦草的笔记:

  我找到了转移诅咒的方法,试过了,成功了。他现在躺在墓地里,死亡日期是我的生日。可我发现,转移不是结束,是另一场轮回。逃跑是死,转移是生,但生不如死。

  我本想选那个画画的女孩,她看得见亡魂。但她死了,死在规则之外,如果她的怨念找上你,那你要么成为灯芯,要么成为守墓人。”

  陈默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青紫色的痕迹已蔓延至肩膀,整张脸完全僵硬,像一张活着的黑白照片。

  满室油灯突然同时变亮。绿光褪去,带着一点温暖的白色——但这温暖本身就很恐怖,像火焰在尖叫后归于平静的微笑。

  密室角落,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缓缓浮现。

  镜子里,有无数个陈默。

  有的在疯狂翻墙,有的在拼命挖洞,有的举着手机直播,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举刀自杀。

  他们都是陈默,也是历任守墓人经历过的可能性。

  翻墙的,死在墙下。

  挖洞的,死在土里。

  哭的、笑的、挣扎的,最终全都死了。

  变成壁龛里的一盏灯,用头发做灯芯,燃烧自己,照亮下一任守墓人的路。

  镜子底部,渗出血色字迹:

  仪式需要一颗认罪的灵魂。承认我是这样的人。只有承认,才能选择。只有选择,才能承担代价。”

  一:继续逃避,灵魂被炼成灯芯,永世燃烧,不得解脱。

  二:彻底认罪,接受契约,成为守墓人,记住所有被遗忘者。

  陈默一步步走近镜子。

  镜中的无数个他也走近,表情各异,但都在等待。

  张建国,你看见我了吗?

  他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被灯光放大,被墙壁吸收。

  我是那个站在岸边的陈默。我没喊人,没伸手,甚至庆幸不是我。

  镜中那个翻墙的陈默突然停住,转头望向他,表情从惊恐变成平静。

  流浪汉,你看见我了吗?我是那个拍摄者。你在乞助,我却在无视。

  镜中直播的陈默放下手机,脸上的冷漠碎裂,露出下面的空洞。

  林小满,你看见我了吗?

  我是那个让你去死的人。你求我看见你,我给了你最后一击。

  镜中人彻底安定下来,慢慢融合。最终像一座沉默的雕像,提着灯,表情平静,疲惫,却不再逃避。

  镜底浮现新的字迹:还不够,你还没有看见你自己。

  手机再次亮起:

  倒计时:00:21:47。日出时间:05:47。记忆已被窃取51%。

  陈默转身,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盏青铜灯。灯芯是空的,没有火焰,却带着温热,像在等待被点燃。

  那个模糊的身影就站在密室门口,面部依旧空白,身形与陈默一模一样。

  它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