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均赫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话音一落下,整个包厢瞬间陷入进一片死寂。
原本还交头接耳、暗自揣测嘲讽的众人齐刷刷低下头,连手里的筷子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在掂量眼前这个突然进来的男人是什么身份。
不谈穿着,就这气场......都绝非出自于普通家境吧。
曲韵抬起手,指尖轻轻拉了一下眼前男人的西装袖口,示意他没必要这么动气。
和一些以后不会再有交集的人计较,是在浪费时间。
但是陆均赫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他眼眸微垂,压低声音说道:“刚刚是谁让你受委屈了,指给我看。”
说话时,男人还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擦过她耳廓,“要是不解气,要不要我把这张餐桌也给你掀了?”
曲韵直接就笑了。
她再觉得生气,现在也不气了呀。
见身旁的人都安静下来,把曲韵拽进包厢的女生有些不悦了,她只当面前这个看着年轻的男人是个有钱爱耍横的富二代。
所以她站起来,不服气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啊?我们老同学私下聚会,你凭什么闯进来当众闹事,扫所有人的兴?”
陆均赫凛冽的眸光瞬间睨视过去。
女人身旁那个一直低头玩手机的秃头男友突然间浑身一僵,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毛骨悚然感。
他悄悄抬起些头,在看到真的是陆均赫后,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桌底藏起来。
但女生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男友的反常,依旧说着难听的话:“看这样子,你就是曲韵肚子里孩子的生父吧?还是说......你就是个接盘侠?”
“怎么好意思在这里耀武扬威的啊?”
曲韵有些怒了,想上前一步帮自己的男人说话。
但是陆均赫一直单手拎着她的后衣领子,不让她乱走。
他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躲闪的男人身上,语气漠然:“你躲什么?”
男人浑身一颤,再也藏不住,慌忙狼狈地站起身,连声音都在发抖,“陆......陆总!没想到是您,还有陆太太......实在抱歉,我和这个女的并不认识,她乱说话和我没关系的!”
“陆总?!”
这两个字像一颗惊雷炸响在包厢内,在场所有同学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这位就是他们刚才还谈论的那位能凭一己之力就撬动整片商圈的顶尖人物吗?
而曲韵怀了他的孩子。
他们到底都说了什么混账话啊!
挑衅的那个女生一时间也僵在了原地。
不知为何,曲韵莫名有点讨厌这种感觉。
说到底——还是她太没用了。
她也想靠自己的努力,让大家说不出闲话来。
陆均赫懒得再费半分口舌与这群人周旋,要带曲韵离开时,见她突然愣愣的,鞋带也有些快要散开来的样子。
他便直接半蹲下身,细心地将松开的鞋带重新系成一个平整牢固的蝴蝶结。
起身后,还宠溺地安抚道:“走吧。”
“老公带你去吃人吃的。”
上车后,曲韵安安静静地扣上了安全带,随后侧过头,脸颊贴着车窗玻璃,目光放空望着街边路灯。
——她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呢?
可是她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如果说是怀孕打断了她对未来人生的一些规划的话,不如说其实她反而借着怀孕的借口逃避了些什么。
她是学习很好。
但她依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一无是处的......
陆均赫有些沉默,注视着自己身旁单薄的侧影。
他好像从来没问过曲韵想做什么。
*
曲韵正式进入第二十八周,也就是孕晚期的那一天,正好是她二十三岁的生日。
陆均赫也正式开始在家陪她,不去公司。
曲韵不想把生日过得太复杂,和爸爸妈妈还有陆均赫一起吃了顿饭后,她就很满足了。
她的生日愿望也很简单。
1.希望爸爸手术成功,恢复健康。
2.希望宝宝平安出生,茁壮成长。
3.希望她有多爱陆均赫,世界就有多爱陆均赫。
吹灭蜡烛,睁开眼睛的瞬间,曲韵面前出现了一个平板,上面正亮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游戏,好像是那种模拟经营类的。
大庄园的轮廓有了,但是里面却空空的。
陆均赫低声解释道:“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在这个游戏里,你是一个全新未动工酒店的经营人,你拥有无限金币和无限资源,不用考虑任何成本,想怎么规划就怎么规划。”
曲韵眨了眨眼睛,她这辈子还没玩过什么破解版的游戏呢。
在男人鼓励的目光下,曲韵用指尖操控屏幕里的虚拟小人走到大片空白地块,顺着她自己心里预想的模样,她先设立了酒店大堂、房间、高空旋转餐厅等等。
菜单栏里,她还可以装饰这些房间。
曲韵越玩越投入,眼睛里都慢慢亮起了光。
她问道:“这是什么游戏啊?我从来没在应用商店里见过,好好玩,难道你们公司现在还跨界研发游戏啦?”
陆均赫低低笑出声,“这个游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能玩。”
曲韵皱了皱眉,指尖停在平板屏幕上。
下一秒,男人从身后拿出了一份现实世界的酒店转让合同。
产权、经营权全部清晰罗列,无偿赠送于甲方,曲韵。
而乙方那一栏已经签好了“陆均赫”这三个字。
曲韵心脏猛地一颤。
男人笑着对她说:“就像玩游戏一样,你在游戏里的布置,会转移到现实世界的酒店里。”
“曲韵,生日快乐,这个世界都随便你玩。”
曲韵眼底不由自主地涌上了几分无措与忐忑。
她小声地说:“我不行的......我又没专业系统地学过酒店管理,更没有什么线下运营的实操经验,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话音一落,陆均赫就把她揽进了怀里。
他郑重地说:“搞砸就搞砸。”
“我不就是负责为你兜底的吗?”
是他一直都忽视了曲韵的想法。
或许,他的小姑娘愿意尝试一下和这个世界碰一下呢?
她先是她自己。
然后才是他的爱人。
陆均赫低下头,额头抵着曲韵的额头,声音缱绻,“我爱你。”
*
自从收下酒店这个生日礼物后,曲韵一头扎了进去。
她翻遍市场调研资料,发现目前市面上大多中式酒店只做简易的枯山水布景,少有人打造有活水、真山石、成片草木的完整江南园林景致。
有了这个心思后,曲韵还连夜报了个园林设计的网课,打算等生完以后,再去上线下的课。
陆均赫现在就是她的投资人了!
她不能让投资人的钱都打水漂!
白天,曲韵就对着平板模拟酒店布局;晚上,她就抱着笔记本啃课间,觉少了很多,比之前都瘦了两斤。
陆均赫看着,那叫一个心疼。
他差点有点后悔这份礼物送得太早。
但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陪在曲韵的身旁,一会儿给她喂口水果,一会儿又给她捏捏肩膀。
到睡前才态度强硬地说:“好了,不准看了。”
“眼睛疼不疼?”
曲韵正灵感爆发,不想在这个时候放下平板,她随口说道:“我有一点饿了。”
男人立马下楼,找到一块白天买的牛乳蛋糕带了上来。
他撕掉垫在蛋糕底下的烘焙纸,喂到曲韵的嘴巴,“吃吧,吃完我就带你去刷牙了。”
曲韵咬了两口,手里的电容笔没停。
眼看着小小一块蛋糕又要吃完,她还不想去睡觉,便指挥陆均赫去把撕下来的烘焙纸洗干净。
陆均赫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曲韵头也不抬地继续吩咐:“然后你再对折一下呢。”
“嗯......再沿着边剪一下。”
“然后再用手撕出一点纹理感。”
一下又一下的,陆均赫都耐着性子照做了。
他拿起最后的一小片纸,皱眉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曲韵放下手里的笔,甜甜地笑了一下,“好了,你可以扔掉了。”
“我只想垃圾桶里看着漂亮一点。”
陆均赫沉默了,直接弯腰将曲韵打横抱起去了浴室。
越临近预产期,他就越黏曲韵,恨不得连曲韵上洗手间都要守在外面。
公司所有的电话,陆均赫都不接,哪怕他母亲打电话过来,他也静音。
实在烦,就关机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离开曲韵,就会发生什么意外的预感......
赵耀还骂了他这不是什么预感,是犯贱。
但他和一个没老婆,当不上爸爸的男的没什么好说的。
曲韵洗完澡,换了睡衣走出浴室。
没走两步,她的小腹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感。
陆均赫差点儿连手里的杯子都摔了,以最快速度拿了东西,带曲韵去医院。
医院楼下,所有医生、助产护士已经排成队等候了。
曲韵打上无痛针后,才缓过来一点,但她宫口开得慢,估计得等到明天早上才能生。
看着紧张到连坐都坐不下的男人。
曲韵笑了一下,安慰道:“没关系的。”
“陆均赫,我要给你生宝宝。”
她能坚持。
天刚蒙蒙亮时,曲母也来了,看到女儿的第一眼,她眼眶立刻红了。
给女儿洗了头,又编了两条松散柔软的麻花辫。
曲韵轻声宽慰:“妈,我没事的,你不用一直守在这里。爸爸那边化疗也离不开人,你两头奔波太辛苦了,要不先回去休息一阵。”
曲母摇了摇头,按照老家的习俗,她要给曲韵戴上一根红绳,是保孕妇平安的。
得知消息后,她过来得太着急,把红绳忘在住的地方了。
见状,陆均赫立刻起身:“我陪您去买吧,医院隔壁就有商场。”
一走出病房,曲母就忍不住地抹了下眼睛。
她拉住了陆均赫的胳膊,带着几分恳求道:“均赫,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哪怕是做我这种人的女婿,你都毫无怨言......”
“我......我只想求你一件事情,我和韵韵的爸爸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求,我们只求你就让韵韵生这个一个孩子好不好?”
“哪怕这胎是个女儿,也不要让她继续生了......”
什么家族传承、血脉延续的,都不重要。
她不想自己的女儿再受一回罪。
陆均赫郑重地点下了头。
其实不用岳母说,他也打算去结扎的。
曲韵戴上红绳后,宫缩频率越来越密了。
在助产师专业的引导下,生产过程虽然耗费气力,但整体还算顺遂。
折腾数个小时,一声清亮的啼哭声响彻产房。
曲韵浑身脱力,戳了戳陆均赫,要他不要继续陪着她了,去看看孩子好不好。
看着男人笨手笨脚,却小心翼翼地给他们的孩子换上人生第一张尿不湿。
曲韵突然就流下了眼泪,然后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到了后半夜才醒。
睁开眼时,身体没什么不舒服的,甚至连嘴唇也不干。
曲韵转头一看,才发现床头桌子上的水还冒着温热的白气,而陆均赫高大的身躯此刻趴在病床边,占据小小一角,同样像是累到睡过去似的。
一旁,婴儿摇篮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刚出生的小家伙。
和她梦里的那个小男孩很像。
又似乎有一点什么不一样......
窗外月色清浅温柔,细碎的银辉铺满整间病房。
曲韵拿起手机,看见了陆均赫发出的一条朋友圈,也是唯一一条朋友圈。
三只手交叠在一起。
他说:“我的二十六岁,因为曲韵,圆满且幸福。”
——她也是。
圆满、且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