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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拜见谭纶!

  马车轮子碾过最后一条石板缝,停下了。

  周泰掀开车帘,大同布政使衙门那两扇黑漆大门杵在眼前。

  门房小吏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八个王府护卫按刀立在车边,个个像铁铸的桩子,盔缨在阴沉天色下一动不动。

  周泰跳下车,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两个衙役跟下来,腿还在打晃,脸白得像新刷的墙灰。

  “周大人。”领头的护卫抱了下拳,声气硬邦邦的,“账册在此,我等奉命看管。何时核验完毕,请知会一声,我等也好回府交差。”

  知会。

  周泰咀嚼着这两个字。

  嘴上是请,那语气里透着的,分明是盯着。

  他没接话,只朝衙门里一摆手。

  几个等候的书吏慌忙跑出来,手脚麻利地将三口樟木箱子抬了进去。

  箱子沉,压得扁担吱呀叫,青砖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拖痕。

  护卫们没跟进去。

  八条汉子就杵在门外影壁下,像八尊门神。

  周泰穿过仪门,过照壁,进二堂。

  布政使李棠的签押房门开着半扇。

  李棠正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邸报,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回来了?”

  “回大人,回来了。”周泰在门口站定。

  李棠这才抬眼。

  五十出头的人,保养得不错,两鬓却已见了霜色。

  他目光在周泰脸上停了一息,又扫过他身后缩着脖子的两个衙役,最后落向窗外。

  “账册呢?”

  “已入库。”

  “代王有派人来吗?”

  “有···在门外守着。”

  李棠把手里的邸报往案上一丢。

  纸张落下去,没什么声音。

  “多少?”

  “八个。”

  李棠没再问。

  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茶水纹丝未动。

  签押房里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

  周泰垂手站着。

  他能感觉到李棠那视线又落在了他身上,这次带着点掂量的意味。

  “把经过,从头说。”

  周泰便说了。

  从进王府开始,到射箭场,到代王吐茶,到抬出三口箱子,到那句“查出问题来老子认,查不出问题你们得给个说法”。他讲得平铺直叙,没什么添油加醋。

  李棠一直听着,没打断。

  等周泰说完,又过了十几息。

  李棠才开口,声音干涩:“账册,你看了?”

  “粗略翻了。”

  “如何?”

  周泰斟酌着字眼:“账目……清晰齐整。田亩坐落、佃户名册、租银流水,都对得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齐整了。”周泰抬起眼,“像是早就备好的。”

  李棠的手指在紫檀案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笃,笃,笃。

  “你觉得代王会不会多占田亩?”

  这个问题像块烧红的炭,烫嘴。

  周泰喉咙发紧。

  说会,等于指控亲藩,那是找死。

  说不会,朝廷这新政第一刀,便砍了个空,他和李棠都交代不过去。

  “下官……不敢妄断。”

  “不敢?”李棠忽然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寒气,“你带着朝廷的檄文去,连句准话都没讨回来,倒把人家的账本子抬回来了。现在跟我说‘不敢’?”

  周泰背上的汗洇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代王的蛮横,想说那些护卫的刀光,想说那句“在大同老子就是制”。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话说出来,在李棠听来,都是推诿。

  “下官无能。”他垂下头。

  李棠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又重又长。

  “不是你无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树,“是这事,本来就烫手。代王……那是能动的人吗?洪武爷封的藩,嘉靖爷都得给三分体面。咱们算什么?”

  他背着手,在窗前踱了两步。

  “可朝廷的旨意是明发的。赵阁老在京城盯着,新巡抚刚到大同。这头一刀要是砍空了,往后的话,谁还听?”

  周泰听出了弦外之音。李棠在找台阶,也在找退路。

  或者说,找一个能接住这烫手山芋的人。

  “大人,”周泰小心开口,“代王账目做得如此周密,恐怕单靠清查账册……”

  “账册顶个屁用!”李棠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他说记在红册上,你敢说没记?他田亩数量合了旧册,你敢说不对?就算有些不清不楚的,他咬死了是‘军户挂靠’、‘旧例恩赏’,你拿什么驳?”

  周泰沉默了。他知道李棠说的是实话。代王在大同经营几代,根子扎得深,盘根错节。明面上的账,挑不出大错。暗地里的勾当,没有铁证,根本奈何不了他。

  “那……就这么算了?”这话问出来,周泰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算了?”李棠走回案前,一屁股坐下,“算了,你我明日就得递辞呈!朝廷的差事办不成,你我能有好果子吃?巡抚大人新官上任,正愁没柴烧!”

  他抓起茶盏,这回真喝了一口,却烫了嘴,猛地搁下,茶水溅出几滴。

  “废物!”他骂的不知是茶,还是别的。

  签押房里又是一阵死寂。

  更漏滴了不知多少下。

  李棠忽然抬起头,盯着周泰:“谭纶在哪?”

  周泰一愣:“谭总兵?应在总兵府……”

  “不是问你他在哪!”李棠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却更急,“我是问你,他愿不愿意接这茬!”

  周泰脑子嗡了一下。

  谭纶。大同总兵。

  赵宁举荐上来的人,听说两人在浙江抗倭的时候就认识了,是赵阁老的铁杆。

  让他来碰代王?

  “大人……谭总兵是儒将,清查田亩,是布政司的职分……”

  “儒将?”李棠冷笑,“他谭纶在大同驻军,代王府的田庄占了多少军屯的地?养了多少吃空饷的亲卫?这些事,他总兵衙门比咱们清楚!”

  周泰明白了。

  李棠这是要把水搅浑,把总兵衙门拖下水。

  有了谭纶分担,压力能小一半。

  而且谭纶背后站着赵宁,若赵宁真有意动代王,谭纶便是最合适的刀。

  “可是……”周泰还有顾虑,“代王派了八个护卫,盯着账册。若去寻谭总兵,那些人……”

  “人是死的,办法是活的!”李棠一拍桌子,“你不会先把账册送回库房封好?护卫们总不能跟着进库房吧?然后你再寻个由头,去总兵府送份文书——记得,用军需调度的名义!”

  周泰心头一跳。

  军需调度?

  布政司和总兵府确有文书往来,但用这个名目……

  “大人,这是否……”

  “是否什么?”李棠站起来,走到周泰面前,盯着他,“周泰,你想不想办成这件事?想不想在巡抚大人面前挂上号?想不想往后在大同站稳脚跟?”

  一连三问,砸得周泰头晕。

  他想。他当然想。

  他熬了十几年,从县丞做到经历,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

  可机会旁边,就是悬崖。

  “下官……愿去一试。”

  “不是一试。”李棠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是必定要请动谭总兵。你告诉他,代王府的田,有几块是紧挨着总兵府操练场的,春耕秋收,马蹄子把好好的田都踏坏了。这事,总兵府也该过问过问。”

  周泰怔住了。紧挨着操练场?这理由……虽然牵强,倒也不是完全无稽。

  “还有,”李棠松开手,声音更低,“你见了谭总兵,只提田亩纠纷,莫提清查之事。就说布政司接到佃户告状,需要总兵府协同勘界。懂吗?”

  懂了。先抛出一个谭纶无法拒绝的小理由,把他引进来。

  等进了局,再慢慢透露朝廷的真正意图。

  届时谭纶想抽身,也晚了。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

  李棠走回案后,重新端起茶盏,这回吹了吹,“账册封库,护卫交给门房盯着。你这就去。快去快回。”

  周泰躬身退出签押房。

  后背的汗已经凉了,贴着里衣,冰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走到库房门口,看着书吏们将最后一口箱子码好,贴上封条。

  箱角还露着油纸的边。

  “锁好。任何人不得擅动。”

  管库的连连点头。

  周泰整了整官帽,深吸一口气,转向侧门。

  那里能避开前门那些护卫的视线。

  总兵府在城西。

  他得穿过大半个大同城。

  街上行人稀落,铺子也半掩着门。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天色更阴了,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脑子里反复想着见到谭纶该怎么开口。

  李棠的吩咐在耳边转:只提田亩纠纷,莫提清查……

  要是谭纶不肯接呢?李棠会怎么看他?

  这差事再踢回布政司,他周泰就成了肉夹馍,两头受气。

  脚步越来越沉。

  走到总兵府那高大的辕门前,周泰的官靴已经沾满了泥尘。

  辕门卫兵拦住他。

  周泰亮出腰牌,报了布政司的名号,只说有紧急军需文书需面呈总兵大人。

  卫兵进去通传。

  周泰站在门洞里,看着对面影壁上那个巨大的“帅”字,心口怦怦直跳。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卫兵出来,侧身一让:“总兵大人在签押房,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