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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泣血上书!

  松江府,徐府。

  正院的花厅里没点灯。六月的天热,门窗大敞着,院子里的蝉叫得聒噪。

  徐璠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今早从应天送回来的消息——海瑞提审了徐家在华亭的三个庄头。

  老二的命保不住了,秋后问斩。

  这一刀砍下去,徐璠原以为海瑞该收手了。

  一条人命换徐家太平,不算亏。

  可那个姓海的疯子,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砍了人还不够。他要查账。

  海瑞这是要刨根掘坟!

  徐璠在廊下来回走了十几个来回。鞋底在青砖上磨出刺耳的声响。管家老周端着茶过来,被他一挥手打发走。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往后院走。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到了父亲的卧房前。

  门口守着两个丫鬟,见他来,轻轻推开半扇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浓得发苦。

  徐阶躺在拔步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肉塌下去,颧骨高突起,眼窝深陷。一床薄被盖到胸口,露出外头的手枯瘦干瘪,青筋暴突。

  不到八十的人,从内阁首辅的位子上退下来不过三年,整个人垮得不成样子。

  “爹。”

  徐璠在床前跪下来。膝盖撞在地砖上,闷响。

  徐阶没睁眼。胸口微起伏着,呼吸浅而慢。

  “爹,海瑞又动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

  “他开始查账了。查华亭的田册,查咱家名下的铺子。松江知府那边已经挡不住了——衙门里的人说,海瑞手上有一份清单,上面列了咱家在松江、苏州、常州三府名下所有的产业数目。”

  徐璠的声音在发抖。

  “爹,老二已经赔进去了。再查下去,大房、三房都保不住。他是冲着银子来的,他是要把咱们徐家连根拔了。”

  床上沉默了很久。

  就在徐璠以为父亲睡过去了的时候,一只枯手从被子下伸出来。

  “扶我起来。”

  声音沙哑,气息微弱。

  徐璠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扶靠在引枕上。

  徐阶咳了两声。

  “赵云甫……派了人去海瑞家?”

  徐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听说海瑞的妻子生产时出了岔子,赵宁从京城调了人过去伺候。海瑞现在跟赵宁走得很近。”

  徐阶闭着眼,没接话。

  良久,他才又开口。

  “笔墨。”

  “爹?”

  “拿笔墨来。”

  徐璠不敢多问,转身吩咐丫鬟去取。

  笔墨纸砚铺在床前的小几上,徐璠把几子挪到床边。

  徐阶撑着身子坐直了些。那只枯手去握笔,抖得厉害。

  笔杆在指缝间晃了两下,差点滑落。

  徐璠的心抽紧了。

  三年前,这只手写下的票拟能决定六部的升降、九边的调兵、天下的赋税。如今连一支笔都快握不住了。

  徐阶咬着牙,把笔稳住了。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字迹颤巍巍,歪歪扭扭,跟他当年写给嘉靖的那些青词判若两人。

  但每一笔都在使劲儿写。

  徐璠凑近了看。

  “臣徐阶,叩首顿首。臣年迈体衰,沉疴难起,伏枕草就此章,唯恐来日无多,不得面圣陈情……”

  开头就是一个“死”字打底。

  往下写。

  “臣自嘉靖二十六年入阁,历事两朝,战兢兢,未敢一日懈怠。先帝在时,臣忍辱含垢二十载,侍奉御前,不敢有违。严嵩乱政之时,臣以一身挡百刃,为社稷留一线清明……”

  功劳摆出来了。两朝老臣,斗倒严嵩,辅佐新君。

  这些旧账一笔一翻出来,谁看了都要掂量掂量。

  再往下。

  “今臣犬子不肖,触犯国法,臣不敢庇护,已令其伏法受诛。然臣垂暮之年,阖家上下数百口,旦夕惶恐,不知所终……”

  写到这里,笔尖一滞。

  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团。

  老人的眼眶里渗出了浑浊的泪水,滴在了纸面上。

  徐璠分不清这泪是真是假。

  但他知道——到了隆庆帝手里,这滴泪就是真的。

  徐阶继续写。

  “……伏乞圣上垂怜,念臣微末之功,许臣残躯归乡,安度余年。臣纵九死,亦无恨矣。”

  最后四个字——“臣泣血拜”。

  笔从手中滑落,骨碌碌滚下小几。

  徐阶靠回引枕上,面色灰败,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封信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徐璠双手捧起那张纸。字迹歪斜潦草,墨迹晕染,还带着泪痕。

  换了任何一个皇帝看到这封信,都会心软三分。

  隆庆帝朱载垕,更是出了名的心软。

  “爹,我这就派人送进京。”徐璠的声音里重新有了底气。

  “不。”徐阶喘了两口气,声音极低,“不走内阁。直接递到司礼监。让孟冲孟公公转呈御前。”

  不走内阁——就是绕过赵宁、高拱。

  这封信若经了内阁的手,赵宁一道批文就能把它压下去。

  但走司礼监,直达天听,内阁就算知道了也来不及拦。

  徐璠浑身一震。老头子病成这样了,脑子还是比谁都清楚。

  “找个靠得住的人,快马送京。”徐阶的声音越来越弱,“记住,务必亲手交到孟冲手里。别让任何人知道信的内容。”

  “儿子明白。”

  徐璠把信贴身收好,站起来,退了两步。

  “爹,您歇着,我去安排。”

  没有回应。徐阶已经闭上了眼,呼吸重新变得细微绵长。

  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脱了力。

  徐璠轻手轻脚退出卧房,带上门。

  廊下的风灌进来,他后背的汗才觉出凉意。

  攥着那封信,指节用力到发酸。

  这是徐家最后一张牌了。

  他大步往前院走,叫来管家老周,压着嗓子吩咐了几句。

  老周领命,转身就往马厩去。

  半个时辰后,一匹快马从徐府后门冲出,裹着夜色,径直往北边官道去了。

  徐璠站在后门口,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

  巷子里只剩一盏孤零的灯笼,被风吹得晃。

  他的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