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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若不弃车,何以保帅

  与此同时。

  同州刺史府书房。

  一幅写着“清慎勤”三字的墙下,段刺史坐于书案后的绳床,面前摊着一份早上刚收到的急报。

  急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他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段曜的父亲站在窗边,背着手,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一言不发。

  段曜率先打破屋内沉闷的寂静:“祖父,父亲……我们真要去长安?”

  段刺史父子没有回答,倒是坐在书案对面的矮凳上的二房叔父反问:“三司会审的传唤文书已经下来了,不去,你是想让我们抗旨不成?”

  段曜不悦:“二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二叔冷笑:“人都到同州了,让你拦个车驾都拦不住,日后将我们段家的家业交给你,只怕无以为继。”

  段曜:“这与她有何关系?分明是陕州那边不仁义。”

  “我在长安三年,她就不是个爱理会朝政的性子。”

  “我说你是个愚钝的你还不信。”段二叔扯扯嘴角。

  “你以为李宁皇室的女子是什么好相与的?先帝登基前出使蛮夷被扣押,可是长公主把他从回纥牙帐带回来的。”

  那是长公主的女儿,又岂会是什么懵懂单纯的良善之辈?

  “若不是听到什么风声或有人胁迫,陕州杨家会放着银子不要,反咬我们一口?”

  段曜不甘示弱:“二叔倒是聪慧,与杨氏的生意是二叔亲自谈的,石料的运送也是堂兄负责,怕不是哪里露出马脚,才让旁人有了可乘之机。”

  “马脚?若非上头有人追究,就算把那些账都贴在同州坊墙前,又有谁敢揭发,谁敢查到我们段家头上?”

  段父沉声说:“二弟慎言!”

  段曜:“我可听说前些日子附近有裴家人活动的轨迹,旁人不敢,难道裴家人也不敢?”

  “按二叔说的,此次不是缉拿,不过是去大理寺接受质询,二叔又怕什么?”

  “呵,上头既有人追究,质询只是第一步,去了大理寺,能不能出来,可不由我们说了算。”

  “那说到底,还不是二叔你们那一房做事太不小心。”

  “都别吵了。”

  段刺史听得头大,只觉得这些子孙没有一个能成器的。

  如今吵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渭南那边——”段刺史看着那份搁在案角的急报。

  “都处理干净了没有?”

  段二叔忙答:“早在听说郡主来同州,我便派人将渭南货站又核查了一遍,华州也清理过了。”

  段父也说:“账面儿子已经做干净,保证查不出什么。”

  段刺史顿了顿,摇头:“不,我们要的,就是不干净。”

  “父亲的意思是?”

  段刺史缓缓道:“让程长史,一同去长安吧。”

  此话一出,在此几人皆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祖父……”

  段曜忍不住再出声:“程公投段氏门下二十年,忠心耿耿……”

  段刺史却抬手止住他再劝阻,二人对视一眼,移开目光:“曜儿,你太心软,成大事者,不能为小情所困。”

  段曜伫立片刻,低头应是。

  书房里又静了会儿。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墙上的“清慎勤”三个字在灯影里微微颤动。

  这张横幅是段氏上一任家主写的,挂了几十年,笔力依旧遒劲,只是墨色已沉得有些发暗。

  段刺史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字前,背着手仰头看了很久:“上头既有传话,此事怕不会善了。”

  “若不弃车,何以保帅。”

  堂下几个子孙拱手:“儿子/孙儿知晓。”

  段刺史转过身来:“此次去长安,曜儿,你就不用去了,我与你父亲和二叔、三叔便够。”

  段曜抬头。

  段刺史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若有必要,传信给云中吧。”

  云中,是安北都护府南迁后的治所,剑河陈氏的根据地。

  段曜听懂了,抿着唇:“祖父,果真有这么严重?”

  “你读过圣贤书,该明白防患于未然的道理。”

  “可陈氏会帮我们吗?”

  他与陈清河毕竟还没有成亲,陈氏何必滩这趟浑水。

  段刺史说:“就算不看在我们两家婚书的份上,也该知道唇亡齿寒。”

  “我知道了,祖父。”

  段刺史拍拍他的肩:“你不小了,日后段氏重担,还需交至你手中。”

  “孙儿一定尽力。”

  段二叔斜看段曜一眼,微不可察冷哼一声。

  段刺史摇摇头,只觉得子孙是一辈不如一辈。

  他挥手:“明早启程,都回去收拾收拾吧。”

  几人齐齐应是:“是。”

  段刺史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廊下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段曜走到自己父亲身边。

  段父看了段二叔一眼,段二叔这下是直白的冷哼了一声,带着两个儿子紧接着出了书房门。

  于是书房里只剩父子二人。

  段父沉默片刻:“……曜儿。”

  “若是为父回不来同州,先保全自己。”

  段曜觉得不至于此:“父亲别说胡话。”

  段父抓着他的肩侧:“别管别人,只要你在,只要你一个人,咱们这一房就不会断,听明白了吗?”

  他要段曜一个保证。

  段曜只能应了。

  “……父亲真觉得,这事是舟舟所为?”

  段父也不知道,但是:“此事是她所为也好,是裴氏所为也罢,但闹到朝堂上去,陛下跟前,就不是我们能一手遮天的了,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曜儿,你在长安胡闹三年,我不管你,是因为你总不会是吃亏的那个。”

  郎君有些绯闻轶事,不过是笑谈甚至美谈一桩。

  “但她是宗室郡主,不管这三年她在你面前如何做小伏低与你交好,有冲突时,她代表的,永远是皇室利益。”

  “你二叔有句话说的对,别把皇室宗亲想的太不谙世事,即便是小娘子。”

  段曜抿唇:“儿子知道了。”

  “父亲去长安一路,也一定要保重。”

  段父见他听进去了,颔首:“若是此事能平安渡过,为父就备好聘礼带你到云中去,与陈家早些完婚。”

  若陈家娘子已为段家媳,此时陈都护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安北都护府执掌北境边防,统率漠南诸军,今上也要忌惮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