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政务院的长桌上堆满了报告。
没人再抱着侥幸。
这七天里，第一号异常带没有再次穿过第三主产区，也没有继续逼近魔王城核心区，可它始终没有消失。
监测桩每天都吐出新的纸带。
有时纸带上只少了短短一格，有时地下压力会在半刻内突然下降。
还有些时候，什么异常都测不出来，钻地虫停在异常带边缘静静伏着。
那种安静比警报更让人不安，谁也不知道它下一次会在哪儿动。
会议厅里，一级与二级设施的风险报告分成好几摞。
农业署的报告最厚。铁路署的报告上压着一截断裂轨钢的小样。矿务署送来通风井应急图纸。工坊署的报告里列满了需要压制法阵辅助才能稳定运行的设备。
梅菲斯特站在桌前逐份翻开：“农业署先来吧。”
农业署女官起身。她几乎一夜未睡，眼下泛着青色。
“现有幼苗棚、主产棚和种苗保育区，全都依赖压制法阵维持土壤稳定。”
“半魔力农业试验已经证明，经过改土、轮作、虫粪肥、保温和耐受筛选后，部分作物能在低压环境下存活。”
“……可试验田仍无法脱离法阵。”
“压制法阵若彻底失效，现有主产区将无法保证连续种植。”
“目前来看，还能撑多久？”梅菲斯特问。
“这个要看地块。”女官答道。
“最差的棚，半日内就会发生根部魔力灼伤。改良后的低压棚也许能撑几天。”
“但没有任何一块田能保证撑过完整的生长周期。”
梅菲斯特点头：“铁路署。”
铁路署负责人站起来。
“目前铁路牵引、制动辅助、调度讯号和部分轨道基础维护都依赖地脉稳定与压制回路。”
“我们能用运输虫替代部分短途货运，也能改用人工制动，缩短编组，减载慢行。”
他看向桌上的轨钢。
“可地脉稳定若完全消失，铁路无法维持如今的规模。”
“运力下降还只是最轻的后果。线路本身会出现结构风险。地基、桥墩、轨钢受力、山体边坡，都得重新评估。”
“矿务署。”
矿务署官员的声音更低。
“矿井通风依靠魔导风机和人力轮换，能维持一段时间。风机效率依然受到压制回路影响。”
“深井支护、提升机、排水设备和矿灯也需要稳定供能。”
“庇护消散后，我们先失去的会是安全开采能力。”
“工坊署。”
工坊署负责人站起身，没有说太多。
“依赖高密度魔力传导的设备都会出现不稳定。魔导引擎、储能柜制造、压制装置、精细刻纹、吊架、机床，还有铁路维修件。”
“我们能保留手工锻造和部分低魔工艺。”
“但是这样工业体系会退回很远。”
会议厅安静下来。
每份报告说的东西不同，可最后却都落到同一个结论上。
他们没有自己的地基。
这些年，魔界看起来像从荒地上长出了一座新国家。他们以为这些东西站在图纸、制度、劳动和钢铁上。
如今才看清它们还站在更深的一层。
那层庇护并不属于他们。
它正在消散。
雷恩看着桌上的报告，忽然想起刚到魔界时见过的荒原。
那时，魔界连一块能稳定种下粮食的土地都没有。他们从大棚、土豆、虫丝和学校开始，一点点将人从饥饿与绝望里拉出来。
如今，所有努力都像建在一块借来的地基上。
地基的主人已经沉到世界最深处，地基也在一点点变薄。
“结论一致。”梅菲斯特说道：“依赖压制法阵的设施，没有一项能在庇护彻底消散后独立运转。”
“一级设施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备用供能，现有储能柜最多只能争取几十息。”
阿什莉娅坐在主位上，手指缓缓收紧。
她望着会议厅外。
窗外的魔王城仍在运转，运输虫沿道路经过，远处工坊冒出烟，学校方向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她想起凯撒留下的日记。
想起那些没能等到春天的孩子，也想起棚里的幼苗，医院的灯，还有夜间驶过铁路的矿车。
魔界已经不能再回到过去。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巴尔克问道。
可是没人回答。
纹刻站在墙边，手里拿着异常带的最新监测图。
“单看地脉下降趋势，无法估算。”
“异常带移动没有固定速度，也没有固定周期。它有时停留，有时会跳过一段距离，在更远处出现缺失脉冲。”
“我们只能确认，它正沿着与龙骨山方向序列对应的路径，向魔界内部延伸。”
巴尔克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等它走到哪儿，哪儿就可能出问题。”
“不仅如此，风险会急剧上升。”纹刻说道。
“这和一定出问题，没有多少区别。”巴尔克说道。
雷恩抬起头。
“所以我们不能干等着。”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雷恩将几份报告压平，拿起炭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向内、一条向外。
“第一条路，向内。”他在第一条线旁写下几个词。
“已经开始的事，我们必须继续做下去。”
“让粮田更少依赖压制法阵。让储能柜从七息、二十二息，撑到一刻，再撑到一个时辰。”
“让铁路、矿井和工坊逐步拥有不借地脉，也能维持最低运转的办法。”
铁路署负责人皱起眉：“这会很慢。”
“我知道。”
“还会消耗大量钢铁、魔晶、人手和时间。”
“我也知道。”
雷恩看着那条向内的线：“只要我们还在魔界生活，就得造出自己的地基。”
他转向第二条线。
“第二条路，向外。”
“我们要弄清楚，庇护为什么消散，异常带为什么沿着龙骨山方向而来。”
“地基既然是借来的，我们就该知道能不能找到借出地基的人，或者找到它当年把地基钉进世界里的地方。”
梅菲斯特望向阿什莉娅：“陛下，龙梦里还有什么？”
会议厅静下来。
阿什莉娅的手停在胸前暗袋外，雷恩没有催促。
阿什莉娅抬起头，她的目光扫过梅菲斯特、巴尔克、纹刻和尖刺，最后落在雷恩身上。
“龙梦里，深渊潮水出现以后，龙神带着龙族离开了这个世界。”
尖刺的触肢动了一下：“离开世界？”
“嗯，它们找到了一道口子。”
她开始慢慢描述那幅画面。
世界在那个地方像被弯折了一下。
山河还在，天空也还在，深渊的黑雾没有改变。空间深处却出现一道无法用距离衡量的缝。
龙神带着龙族穿了过去，像从一层布的褶皱里，走进更深、更远的地方。
“世界褶皱。”纹刻低声道。
阿什莉娅点头：“那道口子通向哪里，我不知道。”
“龙神没有留下答案。龙族离开时，有一条龙从队伍里退了出来。”
她的声音停住片刻。
“它没有走。”
“它盘在那道口子前。蜷起身体，甲壳压住裂缝，脊骨撑住周围岩层，最后成了一道门。”
会议厅里只剩炉火的轻响。
巴尔克盯着地图上龙骨山的位置。
“那座山……”
阿什莉娅看着所有人说道：
“龙骨山就是最后留下的守门者，它自愿守在那里，守了不知多少年。”
梅菲斯特的脸色缓缓发白。
他明白了，从鳞片新脉冲里读出的那句话，指向的或许从来不是普通的门。
门仍在开。
是通往世界之外，或通往某个他们无法理解之地的世界褶皱。
“所以异常带……”梅菲斯特的声音发涩。
“可能不来自深渊底层。”纹刻接道：“它可能从那道口子附近传出来。”
阿什莉娅点头。
“龙的鳞片指向龙骨山,异常带的方向序列也指向那里。”
“门从未真正闭合的话，守门的龙也许已经撑不住了。或者，门另一边有东西正在动。”
她没有再说下去，也不需要再说。
第三主产区熄灭的法阵，魔王城核心区的缺失脉冲，巴鲁领地断裂的轨钢。
它们已经给出一部分答案。
“门仍在开。”梅菲斯特重复道。
雷恩看着桌上那两条线。
向内是魔界必须亲手修出的地基，向外是他们必须再次走近的深处。
两条路都危险。一条太慢，慢到未必赶得上灾难。另一条通向守门千万年的龙，也通向一扇可能从未闭合的世界之门。
“我们必须重返龙骨山。”巴尔克先开口：“探索队必须开始准备。”
纹刻点头。
“现有探索队无法应付更深处的情况。所有的装置都得升级。”
尖刺说道：“虫族能提供更多钻地虫、运输虫和翻译兵。接近那道门时，工虫的本能回避会更强，需要提前训练。”
梅菲斯特望向雷恩：“向内和向外同时推进？”
“嗯，同时推进。”雷恩说道：“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压在一条龙身上，也不能假装地脉会给我们足够的时间。”
阿什莉娅看着那张纸。
她伸出手在两条线前方各画了一个小圆，那是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向内建立魔界自己的备用，向外查清门与庇护。”
她抬起头：“从今天开始，这两件事同列最高优先级。”
梅菲斯特拿起记录笔。
“名称呢？”
雷恩沉默片刻。
“向内计划叫自立地基，向外计划暂定龙骨山二次探索。”
巴尔克说道：“听起来不够像军令。”
雷恩看了他一眼：“你可以把它当成一句军令：别让魔界掉下去。”
会议厅里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没人觉得轻松。只是当所有人都看见深渊时，这句话反而朴素得让人无法反驳。
梅菲斯特在记录本上写下两行字。
写完，他看着农业、铁路、矿井和工坊的风险报告，看着异常带图上的黑线，也看向阿什莉娅胸前藏着鳞片的位置。
魔界承认脚下的地基是借来的。
接下来，他们要在地基消失前造出自己的路。
也要回到那道门前，问一问守门千万年的龙。
这片土地，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