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主产区。
清晨,大棚外的水汽还没散。半透明的棚顶凝着细小水珠,远远望去像蒙了一层薄雾。棚内压制法阵依旧亮着,光却比过去暗了一圈。
第三棚外拉起一条新绳,绳上挂着木牌:半魔力农业试验区。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非必要人员不得入内。
棚外围了一圈人,附近照看田地的农人来了,从安置营转来的难民来了,几个刚结束早课的孩子也跟着老师来到棚外。
塔南站在人群外侧,手里还拿着沾土的锄头。
米洛站在他身边,背着小布包,包里露出半截记录本。
“爹。这里就是之前烧坏苗的棚子吗?”
“不是这一座。”塔南看着棚内那层偏暗的蓝光:“但情况差不多。”
前几日压制法阵短暂停摆后,第三主产区的人都开始盯着棚里的灯。
蓝光亮着农人们就能安心下地。蓝光哪怕闪一下,哪怕只暗半息,也会有人立刻放下活,抬头望向法阵边缘。
没人知道下一次会停多久。
棚门被推开。
雷恩和阿什莉娅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农业署女官、几名记录员,还有抱着一大捆图纸的地精学徒。
图纸铺上棚外长桌。
雷恩先看了一眼绳外的人群:“谁平时负责这片棚区的种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走出来。
他叫卓恩,原先住在魔界边境附近的山村。后来村外土地被魔力风暴的侵蚀,他才带着家人来到了这里,随后被农业署分到第三主产区。
卓恩种了一辈子地。他比许多人更清楚,魔界的土地有多难伺候。
“我。”老农说道。
雷恩点头。
“那我先跟你说。”他抬起手,指向试验棚中那层被调暗的压制法阵:“这座棚里的法阵,从今天起会逐步降低强度。”
卓恩的脸沉下来,四周的人也安静了。
“降低?”
“对。”
“前几天法阵断一下,苗就烧坏了。现在还要主动降?”
“不会直接关掉的。”农业署女官解释:“未来会分区降低。外圈维持原有强度,中圈减一成,内圈减两成。”
“每一层都留观察苗,也备好土样和紧急覆盖材料。”
卓恩盯着雷恩:“如果法阵都保不住,现在拿粮田试错是要饿死人。”
这是最直接的话,也是所有人不愿挑明的话。
地脉正在变弱,压制法阵开始停摆。这种时候降低法阵强度,听上去像提前认输。
雷恩沉默道:“你说得对。”
卓恩愣住了。
“把所有田都拿来试,试错失败后赌上的就是整个魔界的肚子。所以这次只用一座棚,三分之一的试验田。”
雷恩走到图纸前。
“可我们也不能只守着法阵。”
“法阵不是土地,它替我们压住土地里过于狂暴的东西。它要是停得更久,甚至接不上了,我们总要知道除了等它重新亮起来,还能做什么。”
卓恩的目光落到图纸上。
图纸分出几个区域。
一部分写着虫粪腐熟肥,一部分写着豆科轮作,另一块标着棚内热水管道保温。
最靠里面的一列,则写着耐受作物筛选。
“这些真能压住魔力?”
“自然是不能的。”雷恩说道:“至少眼下,它们替代不了压制法阵。”
“那有什么用?”
“让土更能承受一点,让根系扎得更深一点,让作物遇上短暂波动时不至于立刻死掉。”
雷恩拿起一把试验土,土里混着颜色较深的腐熟虫粪、草木灰和切碎枯草。
“法阵像一堵墙。”
“过去我们只想着把墙修高,如今得让墙后面的地也长出一点抵抗力。”
卓恩看着那把土没有说话。
农业署女官上前将试验安排逐条念出。
“外圈法阵维持原强度作为对照。中圈降低一成,增加腐熟虫粪肥和草木灰改土。内圈降低两成,采用轮作后的豆科土,再铺设保温棚与热水管道。”
“棚内新增两类作物。耐受豆种和耐受麦种分别记录情况。若出现连续异常,立即恢复法阵强度。我们不能为了试验拖延处置。”
卓恩听到最后才问:“那这些谁来种?”
农业署女官没有回答。
棚外的人都明白,试验田不是摆几块土,插几根苗就能交出结果。
谁种,谁管,谁每天看着苗从绿变黄,谁就得先承受失败时的质问。
塔南站在人群外握锄头的手紧了。
他想起刚进魔界时,分到田地的第一天。那时他觉得,有一块土,有一间棚子,有一份能靠双手换来的粮食已经比过去好得太多。
后来他才知道,土地分下来不等于粮食就会长出来。
每一季粮食都来得很难。
他低头看了看米洛,米洛抱着本子偷偷看着试验图纸。
“爹。老师讲过,根遇到石头会绕开。绕开也不会停下。”
塔南抬起头。棚外的人还在等,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来。”
农业署女官看向他:“你确定?”
“我家分田就在内圈旁边。”塔南说道:“这次要真能让苗多撑一会儿,以后那边也许能用上。”
卓恩皱起眉头:“你知道试坏了会怎样?”
“知道。”塔南看着棚内:“可不试。等法阵下次断得更久,坏的就不只一块田。”
卓恩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农人,他重重吐出一口气。
“那俺也去。”
塔南回过头,老农脸色依旧难看。
“我不信几袋虫粪和草木灰能救地。可你们要试,总得有人看得出土什么时候不对。”
雷恩点头:“好。”
当天,试验棚没有立刻降低法阵强度。
一是翻土。工虫将提前堆熟的虫粪肥推到棚边。肥料经过数轮发酵,刺鼻气味已经散去,只剩下潮湿温热的土味。
塔南和卓恩带着几名农人将肥料一锹锹混入内圈试验田。
草木灰筛得极细。
放多了会伤根,放少了改土的作用又不够。
卓恩原本不愿多说,等看见一个年轻农人将灰撒得太厚,还是一把夺过木勺。
“撒灰可不是盖白霜。”他蹲下来将草木灰一点点扬开:“得让土吃进去,别让苗先看见。”
年轻农人连忙点头。
不远处,米洛抱着自己的本子跟农业署老师测量土温,他拿着短木尺蹲在一株豆苗旁。
“这里是八码。”
老师看了一眼:“嗯,再往下一点。”
米洛小心将木尺插进土里:“十二码。”
“记录。”
米洛认真写下:“内圈,第一排第七株,土温十二。”
下午,热水管道开始铺设。
这不算新魔导设备。工坊区原本会散掉的一部分低温余热,被包着虫丝的细铜管引入棚内地表下。
热水不能太烫。它只在夜间和低温时缓缓流动,替根部留住一点稳定。
铁路署派来两个维修工,起初他们不太愿意过来。
“铁路那边还有制动回路要查。”其中一人这样说道。
农业署女官将《紧急供能调度表》递过去:“此时,有关一级幼苗棚。”
那人看了一眼表上盖着的印,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傍晚,法阵降了一成,棚内蓝光比平时暗了一点。
农人们停下手里的活望着地面,土壤比平时更沉默。卓恩蹲下去用手轻轻敲了敲翻好的土:
“明天再看看吧。”
第二天,内圈再降一成。
这次有几株豆苗叶片发生卷边。
米洛跑去叫塔南。
塔南按记录找来农业署女官。女官看完叶片再对照同一排的土温和湿度。
“目前来看,没有魔力灼伤的痕迹。”她松了一口气:“这是根部在适应。”
卓恩哼了一声:“苗适不适应,还得看三天后的情况。”
第三天清晨,内圈试验棚里出现第一点变化。
靠近热水管道的一批豆苗,叶片没有继续卷边,它们比外圈全强度法阵下的豆苗矮了一截。
可它们依然活着。根须扎得更深,周围土层也没有出现此前那种一碰就窜起紫色细雾的迹象。
米洛蹲在棚里,用小木铲轻轻拨开一株边缘苗的土。
“爹。”
塔南走过去。
“你看。”
那株豆苗的根绕过一小块颜色发暗的土,向旁边伸出去又扎进更深处,它在地下慢慢找路。
塔南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摸了摸米洛的头。
雷恩和阿什莉娅赶到时,农业署女官正站在棚外等他们,她手里拿着一张新记录。
“第一批低压棚豆苗没有出现魔力烧死。”
“内圈共有一百二十株。十三株叶缘卷曲,四株生长停滞,其余的都还活着。虽然生长速度比全强度棚慢,可它们能活。”
阿什莉娅接过记录看了很久。
这不是丰收,也算不上真正成功。一百二十株苗里依旧有十几株显出问题,低压棚的生长速度也远远落后于正常压制下的作物。
可它们活下来了。
“继续记录。”阿什莉娅说道:“还有,先别急着扩大。”
“是。”
雷恩站在棚门口,看着那片比其他地方更矮的豆苗。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铃声,是主产区中央压制塔的警报。
所有人同时抬头。
压制塔立在主产区最中央,塔身周围常年环绕稳定蓝光,此刻塔顶的光忽然闪了两下。
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整片主产区的蓝光像被风掠过的湖面,齐齐暗下去。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试验棚里刚稳定下来的豆苗轻轻颤动,棚外有人喊了一声:
“主法阵停了!”
卓恩的脸色变了,塔南已经冲进棚里,米洛抱着记录本跟在后面被老师一把拉住。
土层深处传来细碎的噼啪声。
那批刚证明自己能在低压环境中活下来的豆苗,叶片开始向内卷起。
整个第三主产区的人都抬着头望向那座熄暗的主压制塔。
这一次,地脉抽走的不只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