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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棋盘上的棋子

  凛冬城的货栈夜里不算安静。

  夜班伙计提着灯,从一号仓门前走到二号仓,又从二号仓绕向东侧围墙。

  这是老杰克新改过的巡查路线。

  灯光照到东侧三号仓外墙时,伙计停了下来。

  墙面上有几道痕迹。

  如果白天来来往往的人多,谁也不会注意。可夜里灯一照,那几道新鲜刮痕就从灰白墙面上浮了出来。

  伙计把灯举高了一些。

  刮痕离地约七尺,间距很均匀,一道接一道的。

  伙计后退两步朝巡夜哨吹了一声短哨。

  不久后,老杰克披着厚外衣赶到东墙下。

  “哪儿?”

  伙计指了指墙面。墙角有一小撮碎灰,灰里夹着一点黑色铁屑。

  老杰克蹲下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眯着眼看那些刮痕。

  货栈夜班伙计低声问:“是老鼠?”

  伙计又问:“还是野猫?”

  老杰克这才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七尺高的野猫?”

  伙计闭上嘴。

  老杰克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了比刮痕的角度。

  “不是老鼠,也不是野猫。”

  “刮痕是从外往内,角度由下至上。钉子先扒住墙,再借力翻过去。”

  他放下手看向三号仓后方那一片暗处。

  “是有人翻进来的。”

  老杰克转身说道:

  “今晚值班记录写东侧三号仓外墙发现异常刮痕,疑似攀爬钉痕迹,未触碰,已封存现场。”

  货栈的灯火很快多了几盏。

  老杰克把三号仓周围的巡查距离往外扩了一圈,然后让一个腿脚最快的伙计带着封好的纸条去政务厅后门。

  “交给萨拉小姐。”

  他说。

  “如果她不在,就交给尼克大人本人。”

  伙计应了一声,披上斗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尼克收到纸条时,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萨拉站在桌旁刚把老杰克的纸条读完,她说道:“三号仓?”

  尼克拿过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压在灯下。

  “老杰克没有夸张。”

  萨拉点头。

  “他说是有人翻进去的。那就先按有人翻进去处理。”

  尼克话音刚落,窗边的阴影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萨拉抬手按住腰间短刀。

  一只黑色的小鸟停在窗沿上。它低头啄了啄窗框,随即化成一缕淡淡的暗影。

  密信落在窗台上。

  是夜莺的信使。

  萨拉走过去取下密信检查封蜡,又递给尼克。

  尼克拆开密信。

  书房里安静下来,萨拉看着他的神情一点点收住。

  教廷强硬派通过中间人联系了灰鸦旧部。

  灰鸦死后,他手下有三名情报员流亡到南方边境。他们靠旧渠道接一些见不得光的活。

  其中一人化名裁缝,专长是伪装意外死亡。

  密报末尾另附一行更细的字。

  裁缝已于五日前从南境出发,随身携带一支可拆卸弩和一瓶无色毒药。毒药服后症状类似心悸猝死,半个时辰内无救。

  萨拉读完后指尖微微收紧。

  “目标是谁?”

  尼克把密信放在桌上。

  “可能是我。”

  萨拉脸色一变,尼克继续说道:“或者某个会在关键时候被写成意外的人。”

  他看向老杰克那张纸条。

  “翻墙的人未必就是裁缝,也可能是先来踩点的人。”

  萨拉说道:“需要通知王室骑士吗?”

  尼克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凛冬城街区图,又把货栈一带摊开。

  王室骑士当然可以通知。

  但如果骑士直接进驻货栈,城里的消息链条半天之内就会被惊动。

  一个擅长制造意外的人,看见明火会先缩回阴影里。

  尼克要的是让他以为自己仍在棋盘外看棋。

  “暂时不通知。”

  萨拉看向他,尼克说道:

  “去取三份文件。”

  “哪三份?”

  “凛冬城近一个月公开巡夜排班表。”

  “货栈值班记录副本。还有那份尚未贴出去的仓储安全自查通报草稿。”

  萨拉很快明白了什么,她转身离开书房。

  尼克站在地图前看着货栈东侧三号仓的位置。

  一号仓在明面上最大,进出最多,货物也最杂。

  二号仓靠近主路,守卫平时最显眼。

  三号仓偏在东侧,平日里只写在内部记录中。

  有些人看见门口有人就以为那是重点,有些人看见没人才会走过去看一眼。

  不久后,萨拉抱着三份文件回来。

  尼克把公开巡夜排班表摊在最上面,又把货栈值班记录副本放在旁边。

  最后,他拿起那份尚未贴出的仓储安全自查通报草稿。

  通报里写着货栈近期将加强夜间火烛检查、外墙巡查、封条复核与仓门锁具更换。

  尼克拿起笔在草稿边缘添了一行字:近期三号仓外墙将安排补灰,夜间临时绕行。

  萨拉看着那一行字。

  “这是给谁看的?”

  “给想看的人。”尼克把笔放下:“他要制造意外,那我们就先告诉他,哪里有意外可以制造。”

  ……

  第二天傍晚,老杰克带着货栈副管事去了酒馆。

  副管事姓费恩,平日里管一部分入仓登记和钥匙交接。他不是货栈里最有权的人,却是最适合在酒桌上说错话的人。

  因为他说错话,别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老杰克坐在角落喝了一杯很淡的酒。

  费恩坐在另一张桌边,面前摆着一盘冷肉和半杯麦酒。他脸色有些僵,手指一直在杯沿上磨。

  因为费恩知道老杰克的人就在酒馆外面。

  他也知道,自己前些日子把货栈内部排班说给外人听的事已经被老杰克查到了。

  酒馆里很吵。

  跑商的车夫在说雪路,搬运工在骂粮袋太沉,两个小贩为了一笔欠账拍了桌子。

  费恩喝了口酒,像是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

  “这周真是要命。”

  旁边有人问:“货栈又加班?”

  “加班算什么。”费恩把酒杯放重了一点,“老马特腿伤了,周三夜里三号仓没人看,还得我去补记录。明面上说绕行补灰,实际就是缺人。”

  有人笑道:“三号仓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一号仓。”

  “你懂什么。”

  费恩压低声音,又故意没有压得太低。

  “有些东西不挂牌才麻烦。”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多嘴,端起酒杯不说了。

  酒馆里没人接话,但有两个人的耳朵动了一下。

  老杰克喝完杯里的酒站起来离开。

  他走出酒馆后身后的吵闹声又重新涨了起来。

  两天后,城外一个卖旧马具的小贩,把一句周三夜里三号仓没人看带到了北门外的临时棚市。

  当天夜里,这句话又被一个赶夜路的皮货贩子听见。

  再往外,路边客店里有人拿它换了一顿便宜晚饭。

  第三天清晨,消息到了城外。

  尼克的陷阱分三层。

  一号仓明面守卫最松,里面放的是真货。

  守卫松不代表没人看,只是看的人不穿货栈巡夜服,也不站在灯下。

  二号仓明面守卫最严。

  门口两盏灯,四个巡夜伙计,交接记录写得比平时还细。

  里面放的是半空箱子,箱子外贴着旧封条,搬起来有重量打开却只垫着几层石块和废布。

  它是给人看的。

  三号仓不排班。

  它表面上像是临时绕行、没人照看的仓房,实际上里面存放的是近期几份关键账目副本、空白封条样张、旧粮运异常记录和一部分故意留下的假账册。

  真账不在那里。

  可如果对方足够专业就会先查三号仓,因为真正的专业人不会只看别人指给他的弱点。

  他们会去找被遮住的位置。

  尼克在书房里把三处仓库的布置写成了三张纸,每张纸上只有执行人该知道的部分。

  老杰克知道货栈整体,萨拉知道调度,夜班伙计只知道自己那一段路该怎么走,看到什么该吹几声哨。

  其余人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凯尔是在这时找来的:“我听说货栈有事。”

  尼克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凯尔说道:“你们没告诉我,所以我知道肯定有事。”

  萨拉站在旁边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尼克合上文件:“你来得正好。”

  凯尔精神一振:“需要我巡逻?”

  “不需要。”

  凯尔愣住,尼克说道:

  “你出现在货栈附近,对方会知道我们有高手,就不来了。”

  凯尔皱眉。

  “那我做什么?”

  “你要做的是,不在场。”

  凯尔显然不太理解这句话,尼克补充说道:

  “带商队伙计去城外训练场,让人看见你这两天都不在货栈附近。”

  凯尔看着尼克像是还想争辩,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尼克又叫住他。

  “晚上别睡太死。”

  凯尔回头,尼克没有解释更多。

  凯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明白了。”

  他走后,萨拉问道:“他真的明白了吗?”

  尼克说道:“他不需要全明白。”

  萨拉想了想。

  “他只要按你说的做。”

  “是。”

  城外废弃猎人小屋里,裁缝已经观察了凛冬城两天。

  屋顶破了一个洞,风从洞口灌进来。

  他不介意冷,冷能让人清醒。

  桌上放着一只拆开的望远镜、一卷细绳、三枚攀爬钉、一把短刀,以及一支已经拆成几段的弩。

  弩身藏在行囊里像几根普通木条,重新组起来以后二十步内足够杀人。

  旁边还有一只小玻璃瓶,瓶里的液体无色透明,摇起来没有明显气味。

  裁缝不会轻易用它。

  毒药不是刀,刀伤会让人想到凶手。

  毒药会让人想到病,但毒药也有麻烦。

  它需要接触,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场景。

  坠楼更干净,失火更混乱,溺水更适合河边和雨夜。

  心悸猝死则适合那些本来就该疲惫的人。

  他这几天看过凛冬城的灯火。

  他也看见了那个叫凯尔的男人带人去了城外训练场。那个男人,身边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裁缝不喜欢这种人,能不碰就不碰。

  而货栈三号仓周三夜里没人看。

  这个消息来得太容易,容易到他一开始不信。

  所以他看了两天。

  一号仓守得松,进出的是真货。

  二号仓守得严,像是给胆小贼看的铁门。

  三号仓不排班,东侧外墙还有补灰痕迹,巡夜时确实绕远了一点。

  这不像完全没有防备,但真正的漏洞通常就是这样。

  他把一支弩箭放在磨石上慢慢推过去,细小的金属声在破屋里响起。

  他不急。

  制造意外最忌讳急。

  灰鸦死后很多人都变急了。

  有人急着找新主人,有人急着洗掉旧名字,也有人急着证明自己还值钱。

  裁缝不急,他只要完成这一单。

  一个狐人而已。

  他拿起无色液体,对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又把它放回桌上。

  远处凛冬城的灯火连成一片。

  那些灯火看上去很稳,可灯火越多,阴影也越多。

  裁缝低声说道:

  “一个狐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