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互换

  奥尔登写第二封信时,手边放着一枚没有磨完的螺栓,那枚螺栓是塔林的。

  如果放在炉乡第五炉房,这东西会被埃蒙师傅骂到抬不起头,可在巴鲁领地外围标准工坊它被放进了返修格。

  旁边还插着一张小木片。

  原因:第三至第五圈毛刺,回拉未抬锉。

  处理建议:交由塔林返修,奥尔登协助确认。

  奥尔登铺开纸写下第二封信。

  灰须长老:

  我请求暂留巴鲁领地外围工坊继续学习。

  这句话写完以后他停了很久。

  窗外工坊区还亮着灯,远处的锤声已经比白天少了许多。

  奥尔登低头继续写。

  此处所见,前信未能写尽。

  魔界所长不止机械与图纸,也在记录、分工、返修、材料流转与不同工种之间的配合。

  炉乡若只派人来看一次,能看见东西。

  若留下人或许能看见它们怎样每天出错、怎样每天修正。

  我愿留作炉乡在魔界的临时观察工匠。

  他想了想又写道。

  若长老会不准,我即刻随下一支商队回炉乡。

  奥尔登写完后将信交给夜影中转点。

  几天后回信到了:

  准。

  但你的位置不是魔界工匠,你的位置是炉乡在魔界的第一双眼睛。

  ……

  当天上午,塔林又把螺栓磨坏了,塔林把螺栓拿在手里,脸色比螺栓还僵。

  “返修第二次。”

  旁边地精记录员抬头,塔林低声道:

  “我知道。”

  地精看了眼奥尔登。

  “炉乡的矮子,你帮不帮?”

  奥尔登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枚螺栓看了看,又看了看塔林的手。

  “今天先不磨螺纹了。”

  塔林愣了一下。

  “那做什么?”

  奥尔登指向炉区:“先看火。”

  这塔林更加茫然:“我不是炉区工。”

  “所以才看。”

  奥尔登走到炉边向牛头人铁匠要了根短铁条。

  牛头人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要做什么?”

  “教他辨回火色。”

  牛头人哦了一声,随机把铁条夹出来。

  “别把炉口堵了。”

  铁条被烧红后取出。

  奥尔登用钳子夹着那段铁放在光线稳定的地方,铁表面的红渐渐退下去。

  先是暗,然后浮出一层浅黄。

  塔林凑得很近,奥尔登把他往后拨了一点。

  “眼睛会被热晃骗,别贴太近。”

  塔林立刻拿出木板,奥尔登看着铁条说道:“淡黄。”

  塔林写下。

  “再深一点,是稻草黄。”

  铁色继续变,黄意退去边缘透出褐色。

  奥尔登说道:“褐黄。硬度还高,但比刚才要松一点。”

  接着铁面浮出紫色。

  “紫。”奥尔登的声音慢下来:“再往后是深蓝。”

  塔林抬头问道:“每一层代表不同硬度和韧性?”

  “嗯。”奥尔登点头:“颜色越往后,硬度下降,韧性升高。不是越硬越好,也不是越软越好。每一件工具所需要的性能不一样。”

  塔林低头狂写,奥尔登继续说道:

  “炉乡师傅会让徒弟看几百次。先看错再挨骂,再看再骂。看久了,眼睛就记住了。”

  塔林写完一页又翻第二页。

  “书上也写过回火温度。”

  “温度是温度,颜色是颜色。”奥尔登说道:“炉子不同,料不同,光不同,颜色也会骗你。所以师傅会看颜色也会听铁声,看断口,摸回火后的手感。”

  塔林的笔停住。

  “这怎么记?”

  奥尔登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们以前靠师傅。”

  塔林又低头写。

  写到最后,他看着那根已经冷下来的铁条小声说道:“回火色比书上写的容易忘,但比师傅说的容易记。”

  奥尔登沉默了一会儿。

  书上的字太死,师傅的话太活。

  太死的东西抓不住火候,太活的东西又容易跟着人一起老。

  奥尔登把冷铁条放下。

  “那就两种都记。”

  塔林抬头,奥尔登说道:

  “师傅怎么说,也记。图纸怎么写,也记。颜色、温度、断口、失败原因都写在一起。”

  “这大概才是完整的办法。”

  ……

  昆特带着两名炉乡年轻铁匠到了巴鲁领地。

  这一次他们带了工具,也带了衣服。

  其中一个叫格林,另一个叫多恩。

  两人刚进工坊就就被热气扑了满脸。

  格林看见滚轮轨道时低声骂了一句。

  多恩看见虫族工虫时后退半步,昆特看见奥尔登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立刻把背挺直。

  “灰须长老让我们来参与掺配轨钢试制。”

  奥尔登看向他身后的两人。

  “你带徒弟了?”

  昆特脸色有些僵:“不是徒弟。”

  格林立刻说道:“暂时不是。”

  多恩补了一句:“但他路上骂得很像师傅。”

  昆特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奥尔登忽然笑了一下。

  工坊署给他们安排的是轨钢试制区。

  牛头人铁匠长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摆着几组东西。

  牛头人铁匠长看见昆特,开门见山的说道。

  “接下来你们看断口,我们测数据。”

  “可以。”

  第一炉出样后争执很快开始。

  格林拿着断裂试条说道:“这断口发亮,发脆,这是料坏了。”

  魔界年轻工匠塔林拿着检测表反驳:“同炉另一根延展性合格,材料不能只看断口。”

  多恩弯腰看了很久。

  “你们这个卡尺测的是尺寸,但测不了脾气。”

  地精记录员冷笑道。

  “铁有什么脾气?数值不够就是不够。”

  格林立刻回道:“你给我打一炉就知道它有没有脾气。”

  牛头人铁匠长一拍桌子。

  “吵归吵,别挡炉口!”

  于是他们把争执挪到旁边。

  整个下午,炉乡派围着断口看,魔界派把样片拿去测。

  两边互相觉得对方麻烦。

  炉乡觉得魔界太相信尺,魔界觉得炉乡太相信眼睛。

  傍晚时第三组样条断了。

  格林盯着断口说道:“这是碳高了。”

  塔林看着记录表说道:“受压曲线提前崩,也是碳高了。”

  两边同时安静。

  牛头人铁匠长低头看表又看断口,昆特把两张记录并排放在桌上。

  一边是炉乡断口判断,一边是魔界数据检测。

  两条结论都指向同一行:碳含量整体需降低一点。

  昆特拿起笔在记录旁边写下批注:

  老师的眼睛和魔界的卡尺,结果一致。

  殊途同归。

  ……

  雪莉是在第二天的政务院简报里看到这件事的。

  简报由巴鲁领地事务官送来,夹在农业署压制装置维护报告和工坊署轨钢试制进度之间。

  雪莉读到炉乡工匠参与外围标准工坊试制时,拿笔停了一下。

  她把那一页抽出来另写了建议。

  边境安置署及工坊署目前已有外来协作人员实际参与工坊工作。

  建议新增登记类别:炉乡临时工匠登记。

  适用对象:依魔界与炉乡试行协议入境、在工坊署或相关署衙协作、无长期转籍意向但需明确身份、权限、住宿、工分或补贴结算者。

  首批建议登记:奥尔登、昆特、格林、多恩。

  雪莉写完后交给艾米丽整理入政务院简报。

  艾米丽看了一眼问道:

  “这算学徒互换吗?”

  雪莉想了想。

  “还不算正式。”她把笔帽合上:“但已经发生了。”

  两日后,批示从魔王城回来。

  阿什莉娅只写了两个字。

  同意。

  下面还有雷恩补的一行小字:先记下来,制度以后会追上现实。

  雪莉看着那行字轻轻点头,然后她把四个名字写进新册子第一页。

  炉乡临时工匠登记。

  第一行。

  奥尔登。

  ……

  那天夜里,工棚外摆了一张临时木桌。

  桌上有烈火烧,有烤土豆,有一盆炖豆子,还有几条被烤得焦边的咸肉。

  昆特坐得很直,格林和多恩坐得没那么直。

  奥尔登坐在塔林旁边。

  塔林拿着酒碗,看起来像是在研究怎么喝才不失礼。

  牛头人铁匠长端起碗一口灌下,随后把碗往桌上一放。

  “炉乡人酒量怎么样?”

  格林警惕地看着那碗酒:“看酒。”

  塔林小心喝了一口,立刻咳得弯下腰。

  众人笑起来,有人忽然问道:

  “你们以前不是觉得魔界都是怪物吗?”

  问话的是一个年轻魔族工匠,他没有恶意,只是喝了点酒问得直。

  昆特拿着酒碗沉默片刻。

  “以前是。”他抬头看向塔林:“来了之后发现,怪物不会教我磨螺栓的。”

  塔林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笑了。

  气氛松了一些。

  又有人问:“以后会不会变成正式同盟?”

  这一次没人回答。

  奥尔登端着酒碗,望着远处工坊灯火。

  他想起灰须的回信。

  第一双眼睛,也想起埃蒙口袋里的旧铁片。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那就得看下次打仗的时候,炉乡的铁站在哪一边了。”

  昆特看向奥尔登,格林和多恩也不说话,塔林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然后牛头人铁匠长骂了一声。

  “别他妈说打仗了,白天吵碳含量的事还没完呢。”

  地精记录员立刻抬头。

  “是你先把炉温表看错。”

  “放屁,是你记号写得太小!”

  “我写得很清楚。”

  “你写得像蚂蚁打架。”

  桌边的人终于笑了。

  笑声传到工棚外,又被夜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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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字数

  魔王城的夜已经很深了。

  雷恩坐在床头,手里还捏着记录。

  他看了几行,又放下。

  阿什莉娅躺在他身边,呼吸很轻,但没有睡着。

  “你还在想炉乡的事。”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不是。”雷恩侧过头:“我在想你说那句话……”

  阿什莉娅睁开眼。

  “你觉得我说错了?”

  “不。我觉得你说得太好了。”雷恩把记录放到床头:“好到让我想起来,你以前说凯撒一个人坐在王座上从来不说累。”

  阿什莉娅看着雷恩没有说话。

  “你现在会说了。”

  “会摔杯子,会靠在我肩上,会让我不许装作不知道你累了。”

  “那又怎样?”

  “那说明有人在替你撑着。”雷恩说:“哪怕只是一点点。”

  沉默了很久。

  阿什莉娅将手从被子下伸出来,搭在雷恩的手背上。

  “我有时候还是会怕。怕哪天醒来周围的一切全都还在,但身边的人没了。”

  雷恩翻过手,掌心朝上让她把手放进去。

  “那就趁人还在的时候,把能走的路都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