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子,在这等着我呢?
茶水入喉,安欣当然知道这杯茶的分量。
母树大红袍,千万一公斤,年产不足一斤,零六年就全面禁采。
更要命的是,这茶是苏老孙女苏清浅亲手泡的。
他本想把茶吐了,以此表达省会一把手绝不妥协的强硬态度。
但考虑到这茶的政治分量和稀缺程度,安欣硬生生把茶水咽了下去。
醇厚的茶香在口腔炸开,岩韵极强。
安欣放下白瓷茶杯,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张铺开的豫南省交通规划地图上。
红色的记号笔痕迹触目惊心,从京港澳高速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直插云梦县。
“陆总。”安欣点了点那条红线,“从京港澳高速拉出一条线来,到云梦县,这中间的直线距离将近一百公里。”
“我知道。”陆明靠在沙发上,“但是修桥补路,方便老百姓出行,方便货物进出,这不是应该的吗?我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
安欣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气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红线划过。
“一百公里,你说得轻巧。”安欣点着沿途的地名,“这中间要跨越两条主干水系,穿过三个县的辖区。沿途的农田基本保护区怎么避让?村庄的征地拆迁怎么协调?环保评估、地质勘测,哪一项不是扒层皮的工程?”
安欣转过身,直视陆明:“抛开这些行政审批不谈,单说建设成本。平原地区修高速,一公里造价在八千万到一个亿,遇到桥梁隧道成本直接翻倍。这一百公里,带上征地拆迁,至少要一百亿的真金白银。这还没算后期的养护和运营。”
“哦,是钱的问题啊。”陆明点点头,“那就不算问题。”
安欣愣住。
他知道陆明有钱,云梦投资这段时间在全省四处出击,全资收购、砸钱建厂,资金链仿佛是个无底洞。
但他依然觉得陆明这句话过于狂妄。
“陆总,我知道云梦投资实力雄厚。”安欣双手撑在桌面上,“但基础设施建设不是儿戏。资金一旦断裂,留下的就是几十公里的烂尾工程,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如果真要我出资,钱我会一次性打入省交投的监管账户。”陆明放下茶杯,掷地有声,“专款专用,绝不拖欠农民工一分钱工资,也绝不拖欠一天工程款。”
安欣再次沉默。
陆明看着安欣,抛出了自己的条件:“不过,咱事先说明。市场经济,谁出钱,谁收益。我全资修这条路,那这段高速前三十年的特许经营权和收费权,就是我的。”
安欣眉头猛地皱紧。
“不行。”安欣下意识地打断,态度坚决,“交通大动脉的特许经营权不能轻易放给民营资本,这涉及区域经济安全。钱的事,省里可以想办法。省交投可以发行专项债券,或者向国家申请专项资金。”
陆明眼睛一亮,顺势坐直身体,双手一拍:“那就这么说定了!省里出钱修路,我代表云梦县几十万老百姓,感谢安书记的大力支持!”
安欣彻底愣住。
他脑子快速转动,回放刚才的对话。
他今天来云梦县,是为了阻止陆明把玉晨集团搬走。
他用物流成本和交通死穴来逼陆明放弃搬迁计划。陆明提出自己掏钱修高速破局。
他为了阻止陆明拿到特许经营权,脱口而出省里想办法出钱。
结果就是,他不仅没拦住玉晨集团搬迁,还倒贴给云梦县承诺了一条造价一百亿的高速公路。
安欣看着陆明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被绕进去了。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想自己修路,或者说,他用自己修路作为诱饵,逼着省里表态解决云梦县的交通问题。
“陆明。”安欣指着陆明,气极反笑,“你在这儿跟我下套呢?”
“安书记这叫什么话。”陆明一脸无辜,“是您自己说省里想办法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可是省委常委,不能忽悠我一个基层群众。”
安欣深吸两口气,平复情绪。
他走到沙发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大红袍,一饮而尽。
“修路的事,暂且搁置。”安欣强行扭转话题,把主动权拉回自己手里,“陆总,咱说玉晨集团的事。双总部我可以考虑,但核心研发团队和税务关系,必须留在省会。”
陆明往沙发背上一靠,一副摆烂的姿态:“安书记还在说玉晨集团?不聊高速了?”
安欣盯着他:“不聊高速。聊玉晨。”
陆明耸耸肩,目光看向窗外:“那您自己说吧。我听着。”
安欣看着陆明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笑了。
他纵横官场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商人。
有阿谀奉承的,有装腔作势的,也有自命不凡的。
但像陆明这样,手里握着滔天资本,却敢跟他在办公室里耍无赖、讨价还价的,绝无仅有。
“你陆总,怪不得所向披靡。”安欣无奈指了指陆明,“可真是伶牙俐齿,一肚子弯弯绕。张玉晨输给你,不冤。”
陆明收起脸上的笑意,坐正身体。
“安书记,我肚子里的弯弯绕,是为了云梦县几十万百姓,不是为我自己。”
“云梦县底子薄,以前老百姓想找份体面的工作,就得背井离乡去南方,去沿海。留守儿童、空巢老人,这些词在省会的报告上只是一组数据,但在云梦,这是家家户户的血泪。我把玉晨集团搬过来,能直接解决三万人的就业,能带动上下游十万人的生计。”
“我跟您一样,咱心里就没自己,全是人民。”
“您站在省里的高度,要保全省的大局。我站在云梦的土地上,要保云梦老百姓的饭碗。殊途同归,都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能过得好一点。”
安欣沉默了。
陆明这番话,把私人资本的扩张直接拔高到了民生大义的高度。
甚至把他安欣也架了上去。
跟您一样,心里全是人民。
这句话一出,安欣再用行政手段强压,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良久,安欣看着陆明,给出了最终的底线,“行。这高速扩容的事,我回去过会。省交投会派人来勘测路线。”
陆明刚要道谢,安欣又开口了。
“但是。玉晨集团的事,你也得给我个说法吧,我所向披靡的陆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