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祥子

  大堂内极为宽敞,十几个用铁栅栏隔开的柜台后。

  坐着穿着统一黑色马褂的账房先生。

  令顾长安感到新奇的是,这些账房先生的手边,除了传统的算盘,竟然还摆放着一种黄铜打造,布满齿轮与转柄的奇特物件。

  伴随着账房先生快速摇动转柄。

  那黄铜物件内部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一排排数字便在正面的小窗格里翻滚显示出来。

  “有意思,手摇式算筹机?这百工局的匠人,心思倒是灵巧。”

  顾长安暗自赞叹。

  他径直走到一个写着洋汇兑换的柜台前。

  柜台后的朝奉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老头,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眼皮瞥了顾长安一眼。

  见他一身古怪的旧式长衫,手里还提着个洋人用的破皮箱。

  眼中闪过一丝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轻慢。

  “客官,存钱还是兑汇?咱们这儿不收零碎铜板。”

  朝奉慢条斯理地说道。

  顾长安将牛皮手提箱放在柜台上。

  打开搭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然后将十几枚金光闪闪的奥利亚联盟金币“哗啦”一声倒在柜台的红木盘子里。

  山羊胡朝奉的眼睛猛地睁圆了。

  原本慢悠悠的动作瞬间停滞。

  一把抓起桌上的西洋放大镜,凑到那些金币前仔细端详起来。

  “这是……西夷奥利亚联盟的十额面金币?”

  朝奉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看着顾长安,语气顿时恭敬了十分。

  “客官是从前线回来的?”

  如今华夏大军攻陷西夷都城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市面上自然也流进来不少缴获的战利品。

  “祖上留下的几枚把玩之物罢了。”

  顾长安随口编了个瞎话。

  “掌柜的给估个价,换成你们这儿通用的现洋。”

  朝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一眼看出这人对市价一窍不通,心里便起了压价的念头。

  “咳咳,客官有所不知啊。这西夷的金币,含金量不足,且上面印着番邦的图腾,到了咱们大华夏,还得重新熔铸。这折耗算下来可不小。”

  朝奉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装模作样地叹气。

  “这样吧,看在您大主顾的份上,一枚金币,我给您兑换十块双龙银元,外加两张五元的银票,如何?”

  顾长安活了上千年。

  这老头眼珠子一转,他就知道对方肚子里在冒什么坏水。

  虽然他不缺这点金子。

  但他最讨厌别人把他当傻子糊弄。

  他没有发火,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朝奉。

  “掌柜的,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细啊。”

  顾长安伸手,用修长的食指按住了朝奉正在拨弄的算盘珠子。

  “西夷的十额面金币,重半两,虽掺了些许秘银以增硬度,但提纯后的赤金足有四钱。”

  “如今市面上,一两赤金可兑换四十块双龙银元。我这一枚金币,少说也值十六块现洋。”

  “你开口便砍去我将近一半的价钱,莫不是欺负我这长衫客不懂黄白之物?”

  朝奉闻言,冷汗瞬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打扮得像个酸腐书生,似乎连银元都没见过的怪人。

  竟然对金银的兑换比例和提纯损耗算得如此门清!

  “这……客官息怒,老朽老眼昏花,一时算错了账……”

  朝奉连忙用袖子擦汗,点头哈腰地赔不是。

  顾长安懒得与他计较,将那十几枚金币往前一推。

  “全换了。换成你们这儿面额最大的银票,再给我留十块现洋在身上做盘缠。”

  “是是是,您稍等!马上给您点算清楚!”

  朝奉如蒙大赦。

  手脚麻利地从柜台底下的铁皮保险柜里取出一叠崭新的银票,和一封用红纸封好的银元。

  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顾长安。

  顾长安将银票揣入怀中,掂了掂那封沉甸甸的现洋。

  转身走出了钱庄大门。

  手里有了钱,底气自然就足了。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天津卫的街头更加繁华喧闹。

  顾长安站在街头。

  正琢磨着该怎么前往京城,一辆造型奇特的车子突然伴随着“哧哧”的排气声停在了他面前。

  这是一辆拉客的黄包车。

  但与传统人力拉拽不同的是,这车子的后面加装了一个小型的黄铜锅炉。

  锅炉底下燃着煤炭。

  通过复杂的连杆和齿轮驱动着两个后轮。

  车夫只需坐在前面的驾驶座上掌控方向,偶尔拉动几下气阀。

  “爷!去哪儿?坐我的汽动黄包车吧!这可是百工局最新出的第四代民用版,速度快如奔马,稳如泰山!”

  “在这天津卫,我祥子的车技若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车夫是个二十出头的精神小伙。

  穿着粗布短打,头上戴着个防风的皮风镜。

  一张嘴便是一连串清脆的推销之词,充满了市井幽默。

  顾长安有些古怪地看着那个年轻人,有些恍惚。

  他忍不住,真的忍不住啊。

  他很想问一句:你老婆是不是叫虎妞啊?

  但是愣神了半晌,他觉得冒犯,没问出口。

  但还是拍了拍祥子的肩膀,叹声道:

  “祥子,不是你不努力,是这世道不公平。”

  小伙有些傻眼地看着顾长安:“爷们说啥呢,咱可是靠着拉黄包车,在二环买了两套院子了,这太平盛世,有吃有喝,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有啥让人觉得不公平的?”

  顾长安又怔住了。

  他觉得还不如问一句:你老婆是不是叫虎妞啊?

  醒了醒神,看来这世界没有他以为的“祥子”。

  “祥子”都在他穿越以前的世界呢。

  顾长安看着这辆简陋得随时可能散架的“蒸汽三轮车”,顿时来了兴致。

  西方人把蒸汽机造得如同庞然大物,用来拉重炮和铁甲舰。

  而这东方的市井小民,却把这复杂的机械硬生生地塞在了一辆黄包车底下,用来满大街拉客。

  这种违和感,让顾长安觉得分外亲切。

  “去火车站。买一张去京城的车票。”

  顾长安提着箱子,毫不客气地跨上了黄包车那柔软的皮质座椅。

  “好嘞!您坐稳当了!”

  祥子兴奋地应了一声,猛地拉下右手边的一根铜杆。

  “哧,砰!”

  后方的小锅炉猛地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

  整辆黄包车发出一声金属摩擦声。

  随后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向前猛蹿了出去。

  顾长安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差点被甩出座位。

  “小子诶,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