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那只纸炉还在烧。
火苗不大,歪歪地伏在炉口,却把贺青手上的寒意压下去不少。
喜丧楼里那些鬼,本来都躲得远远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暗处又多了几双眼睛。
有的藏在梁上。
有的贴在窗纸后。
有的干脆从墙缝里探出半张脸。
它们看的是陆砚。
准确地说,是陆砚胸口那半枚心印。
红娘子坐回二楼栏边,红盖头垂着,像没瞧见。
赵铁先察觉不对。
他鬼臂一抬,指节咔咔作响。
“看什么看?”
墙缝里那半张脸咧嘴一笑。
牙是黑的。
“客人带了好东西,鬼市里看看也不犯规吧?”
赵铁冷笑:“再看,眼珠子给你抠出来。”
那鬼还想笑。
下一瞬,一只枯手从桌底伸出,直抓陆砚衣襟。
动作太快。
快得像影子。
贺青手里还捧着纸炉,刀却已经出鞘。
刀光压下,枯手被斩断半截。
断手落地,还在往陆砚脚边爬。
宋梨吓得一剪刀扎下去。
断手这才化成黑烟。
楼里忽然响起几声怪笑。
“喜丧楼开门做生意,怎还不让摸货?”
“半枚心印,够买半条街了。”
“陆公子,你身上债重,不如拿出来抵一抵。”
赵铁骂道:“抵你娘!”
话音未落,三道鬼影同时从梁上扑下。
一只扑陆砚胸口。
一只扑贺青手里的纸炉。
还有一只,竟去抓宋梨的断亲剪。
柳禾甩出符纸,黄符半空自燃,化成一道火线拦住宋梨身前。
贺青反手一刀,把扑向纸炉的鬼影劈退。
可他命火未稳,这一动,脸色又白了三分。
陆砚没躲。
他抬眼看向红娘子。
红娘子端坐不动。
红绸挂满楼,却没有一条落下来。
陆砚笑了一下。
“娘子不管?”
红娘子声音轻柔:“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客人若守不住自己的货,便说明货不该在客人身上。”
赵铁瞪大眼:“你他娘翻脸挺快啊!”
红娘子没看他。
她只看陆砚。
陆砚明白了。
这些老鬼想抢心印是真。
红娘子不拦,也是真。
她在试。
试半枚心印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试陆砚是不是只会靠百鬼堂。
暗处的鬼越来越多。
喜丧楼像被一层阴水泡住,红烛一盏接一盏变绿。
宋梨抓着断亲剪,声音发颤:“陆砚……”
陆砚按住胸口。
百鬼堂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那笑声不大。
却像有千军在黑暗里拔刀。
鬼帅的声音从陆砚心底响起。
“放本帅出来。”
楼里那些老鬼动作一僵。
有几个靠得近的,直接趴到了地上。
梁上的鬼脸一张张缩回去,像被火燎了。
鬼帅只出了一声,喜丧楼的阴风便停了大半。
“几只旧摊上啃香灰的野鬼,也敢抢百鬼堂的东西?”
那声音压得整座楼吱呀作响。
红娘子盖头微动。
赵铁咧嘴:“这下知道怕了?”
可陆砚没有让鬼帅出来。
他甚至没有借更多百鬼堂的力。
鬼帅冷声道:“你不用我?”
陆砚在心里回他:“不用。”
“蠢。”
“嗯。”
陆砚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胸口半枚心印微微发烫。
他看着满楼鬼影,又看向红娘子。
“既然娘子说鬼市讲规矩,那今日我也讲一条。”
红娘子没有说话。
楼里的鬼却又躁动起来。
“他想干什么?”
“半枚心印而已,还真当自己是阴司爷?”
“抢!”
一只满脸尸斑的老鬼突然从灯影里窜出,五指成钩,直取陆砚心口。
陆砚抬手。
指尖按在半空。
像按住一张看不见的纸。
他一字一句道:
“今日席上,不许抢主客之物。”
话落。
喜丧楼猛地一沉。
不是楼沉。
是所有鬼的肩膀沉了。
那只扑到陆砚面前的老鬼,爪子离他胸口只差半寸,却再也动不了。
下一刻,膝盖一折,砰地跪在地上。
随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梁上、窗后、墙缝里,凡是刚才动过抢念、伸过手的东西,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压了下来。
砰砰砰。
跪了一地。
有鬼不服,喉咙里发出尖叫,想挣扎起身。
可它越挣扎,身上越冒黑烟。
像有一条无形的律,正压着它们的骨头往地里嵌。
赵铁看傻了。
“这……这也行?”
柳禾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眼神发亮,又带着惊惧。
宋梨也怔住。
她见过陆砚骗鬼、压鬼、借鬼。
可这是第一次,陆砚没有借别人的规矩。
他自己说了一条。
这一条,楼里的鬼就得听。
红娘子终于站了起来。
她盖头下的目光,第一次不像看货,也不像看客。
更像看见一件不该这么早出现的东西。
“阴律雏形。”
她低声道。
陆砚听见了,却没回头。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尸斑老鬼。
“还抢吗?”
那老鬼牙齿打战。
“不……不敢……”
陆砚道:“滚。”
老鬼连滚带爬退开,跪着爬出三丈,才敢化成烟逃走。
其他老鬼也一个个缩回暗处,再不敢露头。
喜丧楼里,红烛重新变红。
可陆砚脸上没有一点轻松。
因为从那条规矩落下开始,他耳边就多了一道声音。
不,是呼吸。
很轻。
很慢。
像有人没有脸,却贴在他耳后,隔着一层皮肉在喘气。
呼——
吸——
陆砚眼前恍了一下。
楼里的红绸变成了黑色。
每一条红绸尽头,都像挂着一张空白的脸。
没有眼。
没有嘴。
可都在看他。
心印发烫。
烫得几乎要烧穿胸口。
鬼帅声音沉了下来:“小子,收手。”
陆砚抬手按住桌沿。
指节发白。
宋梨发现他不对,急忙扶住他。
“陆砚!”
贺青也顾不上纸炉,快步上前。
“反噬?”
陆砚咽下喉间腥甜,摇头。
“没事。”
赵铁刚想骂他又来这句,忽然听见鬼市深处传来一声钟响。
咚——
很远。
却震得喜丧楼的烛火齐齐一矮。
红娘子脸色变了。
第二声钟又响。
咚——
楼外原本热闹的鬼市,瞬间安静下去。
叫卖声没了。
锣鼓声没了。
连那些躲在暗处的鬼,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陆砚抬头。
红娘子望着鬼市深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阴律一出,鬼王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