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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执灯人的第三盏灯

  剜心使烧没了。

  地上只剩一圈白灰。

  那半张破面具也裂成两半,像一张笑坏了的脸。

  可执灯人的声音还在。

  “陆砚,想做人,就得先把债算清。”

  红娘子抬手,红绸卷向那团白火。

  火没灭。

  反而顺着红绸往上爬,烧出一盏灯。

  一盏小小的青铜灯。

  灯芯是黑的。

  火却是白的。

  喜丧楼里,所有鬼同时往后缩。

  红娘子声音沉了下去。

  “阴祠灯。”

  陆砚盯着那盏灯。

  他见过执灯人的灯。

  一盏照命。

  一盏照路。

  现在这盏,不一样。

  它不往前照。

  它往人心里照。

  柳禾和赵铁本来守在上面,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那盏灯一亮,楼梯口忽然多了两道人影。

  赵铁扶着柱子,脸色难看。

  柳禾手里还捏着符,像刚从梦里醒过来。

  宋梨惊道:“你们怎么下来了?”

  赵铁咬牙:“我不知道。”

  柳禾看着那盏灯,声音发紧。

  “它把我们拉进来了。”

  执灯人的笑声很轻。

  “人不到,债也会到。”

  灯火一晃。

  第一道光落在贺青身上。

  贺青身子一僵。

  她眼前的喜丧楼没了。

  变成了一座破庙。

  庙门上挂着旧匾。

  无心庙。

  雨下得很大。

  一个男人背着孩子,从雨里走来。

  男人衣衫破烂,肩上全是血,却走得很稳。

  贺青一眼就认出来了。

  贺远山。

  那孩子趴在他背上,很小,脸色白得吓人,胸口衣服被血泡透。

  贺青呼吸一滞。

  那是陆砚。

  不是现在的陆砚。

  是十年前的原身。

  贺远山停在无心庙门前,低头看着背上的孩子。

  孩子像是醒了,手指抓住他的衣领。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贺叔……”

  “别把我送进去……”

  贺远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推开了庙门。

  门后全是黑。

  灯火一灭。

  贺青猛地回神。

  她脸色白得厉害,握刀的手都在抖。

  陆砚看向她。

  “你看见什么了?”

  贺青没答。

  灯火又晃。

  这次落在赵铁身上。

  赵铁骂了一句:“别照老子!”

  没用。

  他眼前一黑,再睁眼,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

  四周是夜巡司的暗房。

  他浑身绑着铁链,右臂位置空荡荡的,血流了一地。

  有几个人围着他。

  有人按着他,有人念符。

  还有一只鬼臂,被装在铜盆里。

  那只鬼臂像活蛇一样扭动,指甲抓得盆壁吱吱响。

  赵铁听见自己在吼。

  “杀了我!”

  “别接!别把这东西接我身上!”

  没人听。

  有人说:“他阳火旺,扛得住。”

  另一个声音说:“扛不住就死。”

  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披着旧皮袄,叼着烟杆。

  沈老狗。

  赵铁看见他抬了抬眼,最后只说了一句。

  “接吧。”

  鬼臂按上来的那一刻,赵铁惨叫出声。

  灯火散开。

  赵铁退了半步,右臂鬼气暴涨。

  他死死盯着空气,像要把谁撕了。

  “老狗……”

  柳禾立刻看向他。

  “赵铁!”

  赵铁没应。

  灯火第三次晃,落在柳禾身上。

  柳禾脸色一变,想用符挡。

  符纸还没燃,就湿了。

  她站在一间旧档房里。

  满地都是阴事卷宗。

  一个同僚坐在桌边,脸色惨白,胸前破了个洞。

  那人已经死了。

  可他还在写字。

  一边写,一边抬头看柳禾。

  “别查了。”

  柳禾喉咙发紧。

  “你说什么?”

  那人手上的血滴在纸上,染红了半页卷宗。

  “靖安旧案不能查。”

  “贺远山不能查。”

  “陆砚也不能查。”

  柳禾往前一步。

  “为什么?”

  同僚哭了。

  死人流不出眼泪,眼眶里只有黑血。

  “查下去,我们都白死了。”

  “柳禾,求你。”

  “别查了。”

  柳禾猛地睁开眼。

  她嘴唇发白,手里的符已经被自己攥烂。

  宋梨刚想扶她,那灯又转向了宋梨。

  宋梨下意识后退。

  陆砚伸手拦,可灯光已经落下。

  宋梨看见一间纸扎铺。

  铺子很旧,门口挂着白灯笼。

  她娘坐在桌边,正在扎一个纸人。

  纸人很漂亮。

  眉眼像活人。

  年幼的宋梨躲在门缝后面,看着母亲把一缕头发塞进纸人胸口。

  一个黑衣人站在屋里。

  看不清脸。

  只听见声音。

  “断亲剪留下,孩子才能活。”

  母亲问:“那我呢?”

  黑衣人说:“你本来就该死。”

  母亲沉默很久。

  然后笑了笑。

  “那就让她活。”

  她拿起剪刀,对准自己和纸人之间那根红线。

  宋梨扑过去想喊娘。

  可她只是个看客。

  剪刀落下。

  咔嚓。

  纸人活了。

  母亲倒下了。

  宋梨回神时,脸上全是泪。

  她死死抓着断亲剪,哭得没有声音。

  喜丧楼里没人说话。

  这灯太毒。

  它不杀人。

  它让人看见最不该看的东西。

  看见亏欠。

  看见隐瞒。

  看见身边人可能欠自己的债。

  最后,灯光落在陆砚身上。

  红娘子低声道:“别看。”

  陆砚没躲。

  他也躲不开。

  他看见一口井。

  井边站着很多人。

  阴祠会的人,血影帮的人,还有一些穿夜巡司旧服的人。

  中间跪着一个孩子。

  孩子胸口已经被剜开,血流到地上,汇成细细的线。

  剜心使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颗心。

  那孩子还没死。

  他抬头看着一个男人。

  贺远山。

  原身陆砚抓住贺远山的衣角。

  手指全是血。

  “贺叔……”

  “救我。”

  贺远山站在那里。

  脸上没有表情。

  雨水从他眉骨往下流。

  他伸出手,像是想抱起孩子。

  可最后,那只手停在半空。

  有人在旁边说:“贺远山,你若带他走,靖安开门。”

  贺远山闭了闭眼。

  原身陆砚声音更轻了。

  “我不想死。”

  贺远山终于动了。

  他弯下腰,掰开了孩子抓着他衣角的手。

  一根一根。

  很慢。

  很稳。

  然后他说:“对不起。”

  灯火轰地炸开。

  陆砚猛地退了一步,胸口半枚心印自行亮起。

  他抬手按住胸口,想用心印压住那盏灯。

  青铜灯一颤。

  白火被压低了半寸。

  可下一刻,灯芯里传来执灯人的笑声。

  “亏欠也是规矩。”

  “你压得住鬼,压得住债吗?”

  砰。

  陆砚被震得撞上桌角,喉头一甜,血从嘴角溢出来。

  宋梨急忙扶他。

  “陆砚!”

  贺青也上前半步,却又停住。

  她看着陆砚。

  陆砚抬头,也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忽然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门。

  赵铁握着鬼臂,眼神阴沉。

  柳禾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梨哭红了眼,却仍抓着陆砚不放。

  红娘子抬手,整座喜丧楼的红绸同时压向青铜灯。

  “够了。”

  白火终于一点点熄下去。

  可执灯人的声音还在最后一缕火里。

  “陆砚,好好问问他们。”

  “谁欠了你。”

  “谁又拿你还了债。”

  火灭了。

  青铜灯也消失了。

  喜丧楼里只剩一地狼藉。

  过了很久,贺青才开口。

  她声音很哑。

  “陆砚。”

  陆砚擦掉嘴角的血。

  “嗯。”

  贺青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想知道,我父亲到底欠了你什么。”